壹：“种族人口”，五胡兴衰的总密码
司马崩乱世界，五胡云扰中原。纵横百有余年，几度交锋索战。
马过生灵齑粉，血流河洛腥膻。耳闻犹不堪言，有眼休教看见。
这轰轰烈烈的《两晋悲歌》北国剧情线，将在此战后落下帷幕。
在这落幕钟声即将敲响之际，回首这百年的五胡乱华，如果这百年的血雨腥风就浓缩了一个道理，究竟是什么呢？
自《凛冬将至》时，我们用了五万字的超大篇幅将南匈奴、屠各、氐、羌、乌桓、段部鲜卑、宇文鲜卑、慕容鲜卑、内附杂胡以及拓跋鲜卑的几乎所有北境群胡的前世今生全都细数了一遍。
那时节，整个北境各民族全都摩拳擦掌的各就各位预备。
说小冰期也罢，说汉民族尚武之魂衰落也罢，说司马家的那帮不肖子孙自毁长城也罢，说到底之所以北境在公元四世纪初的时候做好了准备荷枪实弹的站在北境虎视眈眈，根本原因是在于汉末三国的天下大乱和长达半个世纪的军阀混战让汉民族的北境人口跌到了历史的冰点，而在小冰期的加持下，北境的各民族开始不得不胡马南下。
此消彼长。
“种族人口”这个历史的核心元素，第一次对华夏这片土地产生了巨大的思辨叩问。
历史的编剧相当神迹的将华夏和北境的波谷和波峰凑在了一起，引爆了随后三百年的血雨腥风。
回首百年前，早在280年西晋平吴之时，侍御史郭钦就在司马炎每个汗毛孔都高潮的时候上疏了一份相当警示意义的泼冷水报告，里面提出了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胡人的数量已经太多了！
这是篇相当高质量的三段论公务员申论：
1、发现问题：戎狄外族自古为患，魏初人少，西北诸郡全都安排了内附之胡，甚至京兆、魏郡、弘农这种内部州郡也都移民了外族。
2、发出预警：现在蛮夷虽然从服从咱们，但百年之后，如果有叛乱之患，胡骑自平阳、上党不出三日就可来到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咱们的整个西北长城也将尽数沦为狄庭！
3、解决问题：现在我们应该借平吴之威渐徒内郡杂胡于边地，严控四夷出入之防，此为万世之长策也！
司马炎此时正忙着和弟弟司马攸政治大比武，正需要万邦归附的政治形象给自己怼死弟弟做助力，根本没功夫搭理这封相当写实且严峻的社会危机预警报告。
仅仅十几年后，当年的那封策论开始逐步预演为现实，北地、西河、冯翊、安定、上郡等整个西北长城开始逐渐沦为狄庭，司马炎死后，西北开始大乱频发，氐人齐万年甚至开始称帝造反，当时即将引领下一个时代的口号“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已经振聋发聩！
因为此次造反的主力，是已经被汉化巩固住的编户氐人！（齐万年编户隶属，为日久矣；初雍部之内，属羌反，未弭，而编户之氐，又肆逆焉）
齐万年被艰难平掉后，江统端出来了下个世纪的节目预告——《徙戎论》！
里面相当可怕的报告了两个现象：
1、关中现在被戎狄内附的人口已经过半了，这样时间长了不是个事啊！（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
2、不光西北现在不让人省心，洛阳正北边的并州诸胡中，匈奴现在又一次成为心腹大患了，而且要远比西北的忧患为重啊！（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然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写明了匈奴现在的人口数量以及战争能力）
这两个现象，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胡人的数量规模已经太吓人了，华夏本族的数量和规模现在已经根本镇不住人家了！
华夏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此时此刻放眼黄河以北，四目望去哪里都有不同种不同俗的外族人。
在长城塞外，拓跋在恢复中开始重组上市虎视阴山南北；东北鲜卑三部悄然崛起；
在中原内地：羌氐大乱刚刚平息，关中虚弱，氐羌之众雄踞关中之半；屠各统一了匈奴联盟成为了并州巨患；数十万“杂胡”遍布塞内处处火药桶！
整个北境摩拳擦掌战马嘶鸣！
各就各位预备！
随后在司马家族的牛逼人士们搞了这前无古人的丑陋自爆后，诸胡开枪起跑了。
五部屠各引领了第一棒，灭亡了西晋政权，随后在自家的低配版八王之乱后也自爆了，所有的杂胡团结在了以石勒同志为首的羯中央周围。
石勒随后利用普发公民权的手段充分的发挥了人数多的优势将第一棒的匈奴人在洛阳会战之后剿灭殆尽，自此，匈奴基本退出历史舞台。
因为没人了。
整个匈奴族裔有影响力的仅仅还剩下在北境草原上没有参与进中原角逐的铁弗匈奴部和独孤部，剩下的基本都死了。
接下来是十五年的石虎肆虐，石虎将整个北中国的所有异族圈到了河北民族园，随后开展阶级斗争团结起了羌氐诸族和大量汉奸对中原汉人展开了血腥暴政和肆意虐杀，这货相当明白种族斗争的核心指标是啥。
汉人都虐死了，这天下自然就是我胡人的。
但这招操作水平难度太高，石虎死后，羯赵开始拢不住各怀怪胎的群胡摊子了。
随后，河北的民族高压锅爆炸了，他的异族养孙冉闵又团结起了汉人对诸胡进行了报复屠杀。
自此，内附杂胡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
因为没人了。
大量的核心杂胡被屠杀殆尽，剩下的杂胡因为人数上不再占据主流，也再也出不来石勒同志那样能团结起最广大杂胡兄弟们的跨时代好书记了。
当然，这话有点绝对，还是有的。
下一个“杂胡联”书记，叫慕容垂。
冉闵屠羯后，前两棒一直苟着的氐族和慕容鲜卑发力了，两族凭着自家的优势人数体量分别成了关中和关东的主人。
随后苻坚灭燕，并没有对慕容鲜卑进行血腥屠杀。
但十多年后，我花开时百花杀的慕容冲带着三十多万鲜卑乱长安最终间接搞死了爱和自己玩角色扮演的枕边哥哥。
慕容鲜卑消灭了氐族的大部分，后秦羌人后来又消灭了氐族的小部分。
氐族就此也退下了历史舞台。
还是那个原因，没人了。
淝水之战后，北境的台面上只剩下了以下四股大势力：
1、布局并团结了关东杂夷的慕容垂；
2、东归的慕容鲜卑；
3、关中的羌人。
4、北境的拓跋鲜卑；
此时此刻，前面三个种族成分，都是历经了太多轮的腥风血雨后剩下来的百战余生。
而最后一个拓跋鲜卑，却在阴差阳错的苟了百年后，带着全部筹码即将清场而来！
这百年战火越燃烧到最后，就越朝着鲜卑人的内战方向演化！
北中国马过生灵齑粉，血流河洛腥膻，沧桑百年匆匆过，这五胡乱华的本质，就是体量本就最庞大的鲜卑一路陪着死人撑到了五胡终章！
都死了以后我还站着，这片土地今后就都是我的后人！
从宏观的历史角度来看，这章的故事，将是最悲壮的“为他人做嫁衣裳”！
五胡剧本之神的慕容垂带着他团结的杂胡精锐拼掉了同种的慕容鲜卑后，将这片已经快死干净的北国端到了这个时代阴狠集大成者的拓跋珪手上！
鲜卑喘着粗气成为这时代的最终胜利者的同时，汉民族也早就开始了血腥下重生的涅槃之路。
那道长江保住了南中国的华夏道统，那一座座的北境坞堡中，忍辱负重的汉人们传承着文化，繁衍着族裔，在一波波胡马肆虐中，在百余年的血雨腥风下，人口比重开始比百年前大幅攀升。
人口！人口！
无论是文明，还是野蛮；无论是“礼义廉耻”还是“虽远必诛”，这一切一切的底色与支撑，都是人口！
让我们进入这公元四世纪的巅峰收官战吧，看看慕容鲜卑和关东杂夷的清盘退场。
慕容垂人至暮年，打了好几个盹。
这几个盹，浪费了后燕的最核心竞争力——慕容垂人老近妖的最后几年宝贵寿命。
387年五月，慕容垂亲统大军南攻丁零翟辽，慕容楷作为前锋被当地百姓极为拥戴，纷纷道：太原王慕容恪的儿子来了，我们的父母到了！相继归附慕容楷。翟辽惊惧后请降，慕容垂命翟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亲自到黎阳（河南浚县东）受降后班师。（垂自帅诸将南攻辽，以太原王楷为前锋都督。辽众皆燕、赵之人，闻楷至，皆曰：“太原王子，吾之父母也！”相帅归之。辽惧，遣使请降；垂以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前至黎陽，受降而还）
给机会投降很正常，毕竟这乱世留下一个给后路的招牌是很降低统治成本的，但慕容垂并没有铁腕政策的迁徙并离散了丁零的部众。
很有可能的原因，是要让翟辽帮他防着黄河以南的东晋。
因为就在同年七月，慕容垂帮拓跋珪灭了独孤部的刘显，随后铁腕政策尽徙其部众于中山。（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将兵助赵王麟击显，大破之。显奔马邑西山。魏王引兵会麟击显于弥泽，又破之。显奔西燕，麟悉收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燕主垂立刘显弟可泥为乌桓王，以抚其众，徙八千余落于中山）
北境有外孙子拓跋珪，那是自己人，所以不需要独孤部了，都给我当编户来吧，南边毕竟要还是要防着东晋，所以给翟辽留了次机会。
但很快慕容垂就后悔了，因为当年十月，翟辽复叛，和当地的王祖、张申等势力再次作乱于河北南部。（冬，十月，翟辽复叛燕，遣兵与王祖、张申寇抄清河、平原）
388年二月，翟辽又降，这次慕容垂不准，随后翟辽自称魏天王，丁零人自己建国了。（翟辽遣司马眭琼诣燕谢罪；燕主垂以其数反覆，斩琼以绝之。辽乃自称魏天王，改元建光，置百官）
五月，翟辽因为害怕慕容垂，将都城由黄河以北的黎阳迁往了黄河以南的滑台。
当年十二月，之前配合丁零人作乱的张申、王祖等部被慕容隆等剿平。（燕太原王楷、赵王麟将兵会高陽王隆于合口，以击张申；王祖帅诸垒共救之，夜犯燕军，燕人逆击，走之···甲寅，申出降，祖亦归罪）
之后的两年，慕容垂没再拿逃到河南的丁零人当个东西，也没有注意太行山以西的西燕，而是被外孙子调动的一愣一愣。
390年，慕容麟配合拓跋珪打哭了贺兰部，拓跋珪随后拆迁阴山以北的贺兰部于魏燕边境。
391年二月，慕容垂收网，打算吞并贺兰部人口，利用贺兰部内乱的机会，命慕容麟击贺讷，命东北军打贺染干。（贺染干谋杀其兄讷，讷知之，举兵相攻。魏王告于燕，请为乡导以讨之。二月，甲戌，燕主垂遣赵王麟将兵击讷，镇北将军兰汗帅龙城之兵击染干）
四月，燕破贺染干于牛都。
六月，慕容麟破贺讷于赤城，禽之，降其部落数万。
随后拓跋珪玩赖摆了舅爷爷一道，慕容垂吃了哑巴亏，放弃了贺讷部人口。（燕主垂命麟归讷部落，徙染干于中山）
一个月后，燕魏翻脸。（七月，魏王遣其弟觚献见于燕；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马。魏王弗与，遂与燕绝）
这几年，尤其在387年帮外孙子弄死南部大患独孤部的刘显后，慕容垂战略上犯了巨大错误。
他没有调动求救于他的外孙子去帮他围剿刚刚拿下并州的西燕政权，而是在西面南面都有明显敌对势力的时候去剪灭盟友的潜在反对势力。
等391年七月拓跋珪翻脸后，慕容垂突然觉得形势有些不妙了。
因为西面、南面，北面，慕容垂被三面包围了。
祸不单行，当年十月，丁零翟辽死，其子翟钊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北上找慕容垂麻烦，攻打邺城。（十月翟辽卒，子钊代立，改元定鼎。攻燕邺城，燕辽西王农击却之）
坏消息不断传来，又两个月后，391年十二月拓跋珪灭刘卫辰，诛杀刘卫辰宗党五千余人斩草除根，自此黄河两岸全部归于拓跋珪，拓跋部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实力再次升级，复国仅仅五年的拓跋珪超越了自己的爷爷拓跋什翼犍，达到了拓跋部有史以来的最高点成为了北方第一霸主。（十二月，获卫辰尸，斩以徇，遂灭之；十二月，军于盐池，诛卫辰宗党五千余人，皆投尸于河，自河以南诸部悉降，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国用由是遂饶）
自公元385年八月底苻丕放弃邺城慕容垂基本拿下河北后，五年多的时间里，慕容垂突然发现，自己的战略态势竟然在原地踏步中不断恶化！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慕容垂根本没想到，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居然有如此厚黑的手段和如此精准的利益算法。
没关系，只要我意识到了，扫除这周边的隐患就仅仅是时间的问题！
我是慕容求败的五胡之光！
但是，最遗憾的问题随之而来。
您已经67岁了。
活到您这岁数的不败战神对于这世道就是个Bug，您百战百胜的背后有点违背自然规律了。
人活七十古来稀，你不能说老天在寿数上苛刻于你。
慕容垂暮年的最后岁月里，将无数次的叹息自己打盹的那五年时光。
392三月，67岁的慕容垂亲征南边闹砸的翟钊。
四月，翟钊看到老妖精来了，退到黄河以南的滑台大本营。
六月，慕容垂率大军来到黎阳，翟钊于南岸拒守列阵，诸将比较脑袋疼丁零人兵精，全都说不能过河，慕容垂笑道：别闹情绪，我帮你们宰了这帮丁零。（垂引师伐钊于滑台，次于黎阳津，钊于南岸距守，诸将恶其兵精，咸谏不宜济河。垂笑曰：“坚子何能为，吾今为鲫等杀之）
丁零人在慕容垂姑息了六七年后，已经成长为让后燕主力犯愁的势力了。（诸将恶其兵精，咸谏不宜济河）
还好，有大神在。
慕容垂人生的最后三战，充分的为后世教科书般的演示了《孙子兵法.虚实篇》的精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慕容垂看到翟辽在黎阳津对面列阵，于是带兵去了黎阳西北四十里的西津，做了牛皮船百余艘，嚷嚷要过河。（垂徙营就西津，去黎陽西四十里，为牛皮船百馀艘，伪列兵仗，溯流而上）
翟钊一看赶紧带着队伍被调动走了。（钊先以大众备黎阳，见垂向西津，乃弃营西距）
慕容垂暗中备下了中垒将军慕容镇自黎阳趁夜带队偷渡，随后在黄河南岸筑营成功。（钊亟引兵趣西津，垂潜遣中垒将军桂林王镇等自黎陽津夜济，营于河南，比明而营成）
慕容垂的战略目标，是只要将你调动走让我在河对岸抢出滩头阵地就成功了。
但局势的利好发展却远超慕容垂的预料。
翟钊听说后知道自己被耍了，但他并没有回防滑台，而是急急慌慌的带兵回来攻打慕容镇新筑的营盘，但慕容垂早就下达了坚守不战的命令。（钊闻之，亟还，攻镇等营，垂命镇等坚壁勿战）
翟钊在来回跑了一夜后打不动慕容镇，随后撤军。
这个时候，慕容镇引兵出战，慕容农在西津也过了河率兵赶来夹击，燕军大破丁零。（钊兵往来疲，攻营不能拔，将引去；镇等引兵出战，骠骑将军农自西津济，与镇等夹击，大破之）
翟钊逃回滑台，收敛了余众北渡黄河逃到了白鹿山凭险自守。（钊走还滑台，将妻子，收遗众，北济河，登白鹿山，凭险自守，燕兵不得进）
慕容农随后说翟钊无粮，不可能在山里藏起来没完没了，撤吧，等他出来再抽他。不久翟钊下山，后燕反扑，这次把丁零余众全部俘虏，翟钊单骑逃奔西燕。（农曰：“钊无粮，不能久居山中。”乃引兵还，留骑候之。钊果下山，还兵掩击，尽获其众，钊单骑奔长子）
南部危机解除。
一年后，393十月，68岁的慕容垂讨论平灭西燕。
同志们都在说：慕容永没敢跟咱来劲，咱们连年征伐，士族疲敝，强弩之末了，别打了。（燕主垂议伐西燕，诸将皆曰：永未有衅，我连年征讨，士卒疲弊，未可也）
其实自上次南征翟辽开始，后燕的军事高层就已经露出厌战的情绪了。
股东较多，成分太杂，既得利益已经拿到手，再打下来的地盘对于人家已经革命成功的杂胡们意义已经不大了。
这个时候慕容德说道：慕容永是咱们宗室，跟咱是一个生态位，咱必须把这假冒伪劣的打掉啊！（范陽王德曰：“永既国之枝叶，又僭举位号，惑民视听，宜先除之，以壹民心）
慕容垂道：我兄弟和我的心思是一样的，我虽然老，但我这脑袋瓜子灭这伙假冒伪劣还是没问题的，终不能给子孙们留下这隐患！（垂曰：“司徒意正与吾同。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也）
在两个老家伙不能给子孙遗祸的考虑下，慕容垂按住了所有不满，定调西征。
十一月，慕容垂发中山步骑七万，遣慕容缵和龙骧将军张崇出井陉，攻西燕慕容友于晋阳。
慕容永北上增援晋阳的同时遣其尚书令刁云等率众五万守潞川防备滏口陉。
十二月，慕容垂来到邺城。
394年二月，慕容垂做好了南部的战争动员，发司、冀、青、兖四郡之兵。（燕主垂留清河公会镇邺，发司、冀、青、兖兵）
随后遣慕容楷出滏口陉，慕容农自白陉入壶关，自己顿兵邺城西南，整整一个多月都没动静。（垂遣慕容楷出自滏口，慕容农入自壶关，垂顿于邺之西南，月余不进）
慕容永听说后，严兵分道拒守，聚粮于台壁（山西黎城县上台北村），遣心腹万余人把守。
慕容垂那一直没动静，慕容永比较纳闷，最终他的判断，是狡猾狡猾的慕容垂打算从太行八陉中最南端的轵关陉和太行陉出兵，之前的全都是烟雾弹，随后慕容永将兵源全都调到了封堵轵关和太行陉，滏口陉那里只留了台壁一军。（西燕主永怪之，以为太行道宽，疑垂欲诡道取之，乃悉敛诸军屯轵关，杜太行口，惟留台壁一军）
四月二十日，歇了一个多月的慕容垂出动了，一步没走的等慕容永自己调动走了防守主力引大军出滏口陉。
五月初一，燕军至台壁，慕容永遣从兄太尉大慕容逸豆归救援，被平规击破。
随后小慕容逸豆归出战，又被慕容农击破，斩杀了右将军勒马驹，活捉了另一个将军王次多后燕军围城台壁。
刁云、慕容钟等台壁守军肝颤后投降。
全程慕容永都在被慕容垂调动，太行八陉中的南面四陉都能攻击慕容永的国都长子，所以慕容永四面都要布防，而慕容垂则可以调动他疲于奔命随后集中优势兵力单点突破。（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
我要打哪你不知道，所以你防备的方面就要多，你撒了胡椒面，那能和我交战的人数就注定少。（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
所以你无论防备哪个方向，都注定会有薄弱的一面露出来。（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劣势者，是被调动的一方，优势者，是调动别人的一方。（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
再深刻的思考下，为啥慕容垂一定能调动成功慕容永呢？为啥慕容永不能集中力量守城把慕容垂放进来打呢？为啥一定要御敌于太行山麓呢？
之前我们在司马懿征辽东时详细讲过，帝制时代，首都定在边境线上永远是一柄双刃剑。
优的一方面在于边境线永远是国家最强力量所在。
劣的一方面在于国运一旦不行或者出现强大对手的时候战略层面将非常被动！
因为战争是一种以国力为基础，人性、权力、信心等等综合因素叠加在一起的游戏。
根本就由不得你！
政治问题、经济问题、民心问题一旦通通掺杂进军事部署要考虑的决策环节时，很多兵法中的妙招将全部失灵无法使用！
因为那里是首都！
慕容永敢把慕容垂放进来吗？所谓“散地则无战”，家眷都在身边，而且人家慕容垂跟他西燕是同宗同族，也许周围的将士们早就盼望着同一个大燕同一个梦想早就不想打了呢！
所以根本上来讲，是慕容永的定都选择出现了巨大问题。
长子作为国都需要防备的干道太多！
他应该选择太原定都。
因为晋阳只有井陉一条路通着河北，可以专心布防，然后把所有人质集中于晋阳看管，而南面的上党高地可以并不在意围城战从而放弃封堵太行南四陉把后燕放进来打。
说啥都晚了，慕容永随后急召南面布防军回援，自率国都长子的精兵五万前去迎敌。（永召太行军还，自将精兵五万以拒之）
慕容永阻敌于浊漳水西，遣使请战慕容垂。（永率精卒五万来距，阻河曲以自固，驰使请战）
慕容垂列阵于台壁之南，暗中派慕容农和慕容楷为左右两翼，骁骑将军慕容国埋伏千余兵于涧下随后打响会战。（垂列阵于壶避之南，农、楷分为二翼，慕容国伏千兵于深涧，与永大战）
等接阵后，慕容垂还是赚刘牢之的那招，打了一会装打不过，开始带兵退，慕容永玩命追，等慕容永军追过去了之后慕容国骑兵突然杀出断其后，慕容垂猛回头，慕容楷慕容农夹击四面围歼西燕军，斩首八千多，慕容永逃跑长子。（垂引军伪退，永追奔数里，国发伏兵驰断其后，楷、农夹击之，永师大败，斩首八千余级，永奔还长子）
晋阳方面听说慕容永战败后弃城逃跑，慕容瓒结束了半年的北部之战，接手晋阳。（晋陽守将闻之，弃城走。丹杨王瓒等进取晋陽）
慕容垂随后军围长子，慕容永打算投奔后秦，侍中兰英说：“当年石虎伐龙城，太祖坚守不去，最终成就大燕之基。今慕容垂七十老翁，他没本事顿兵于此连年攻我的，当坚守城池以疲其军。
慕容永同意了。
这那案例是没错的，但慕容永忘了一件事，石虎是异族人，而慕容垂是你慕容鲜卑的同族同宗。
这位民族英雄，在自家市场上是很有号召力的。
八月，守了两个月发现慕容垂没有退的意思，慕容永遣其子慕容弘求救于东晋雍州刺史郗恢并献玉玺一纽，随后又告急于拓跋珪。
东晋派出了青兖二州刺史王恭和豫州刺史庾楷救之；拓跋珪派出了陈留公拓跋虔和将军庾岳率骑兵五万救援。
很遗憾，西燕的基层和后燕的高层没有什么融合难度，晋魏救兵未至，长子开门投降，慕容垂杀慕容永及其高层三十余人，得慕容永八郡七万余户以及慕容永集团从前秦手里缴获的那堆战利品。（晋、魏兵皆未至，大逸豆归部将伐勤等开门内燕兵，燕人执永，斩之，并斩其公卿大将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馀人，得永所统八郡七万馀户及秦乘舆、服御、伎乐、珍宝甚众）
慕容垂以丹杨王慕容瓒为并州刺史，镇晋阳；宜都王慕容凤为雍州刺史，镇长子，原慕容永的那堆技术型官僚如尚书仆射昌黎屈遵、尚书阳平王德、秘书监中山李先、太子詹事渤海封则、黄门郎泰山胡母亮、中书郎张腾、尚书郎燕郡公孙表这帮河北大族全部拉拢接收，随才录用。
慕容垂此战过后东巡阳平郡、平原郡，命慕容农渡过黄河拓地兖州青州，相继拿下廪丘、阳城。（燕主垂东巡陽平、平原，命辽西王农济河，与安南将军尹国略地青、兖，农攻廪丘，国攻陽城，皆拔之）
在慕容垂坐镇黄河边的战略威慑下，慕容农再发神威干掉了东晋东平太守，随后高平、泰山、琅琊诸郡全部不战而逃，慕容农挥师一路来到东海边安排各地守宰。（东平太守韦简战死，高平、泰山、琅邪诸郡皆委城奔溃，农进军临海，遍置守宰）
十一月，慕容农进入临淄，拿下山东半岛。
后燕此战后也达到了自己版图的巅峰，虽然没有将战线推至淮河，但基本上复原了前燕时代的家族荣光。
十二月，慕容垂召慕容农等回军。
395年正月，慕容垂自平原巡视广川、勃海、长乐三郡后回到中山。
此时此刻，70岁的慕容垂还有一个对手。
不是南面的东晋，南面的那帮爷们在淝水之战后又接着舞接着浪的拾起了嗑药、大酒和裸奔。
对于东晋来讲，国境线在黄河时普遍是全社会性质的浪，国境线被推到淮河时偶尔会想点人事，快被燃烧到长江时南边的爷爷们才会呐喊和彷徨。
慕容垂的最后一个对手，是北境统一了草原的外孙子拓跋珪。
回到开篇所说，人口，是这个时代的兴衰密码。
草原的政权你很难占领他的土地，你慕容垂需要再爆发一次，搞一次大歼灭战打秃你这中山狼的外孙子。
其实这不叫事，此时此刻这个时代独一档的战神是你慕容垂，谁来都白给。
但就在慕容垂准备乘灭丁零和西燕的胜势北上消灭最后一个目标时，老天爷拿走了后燕的最核心竞争力。
慕容垂得病了。（宝之发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
舅爷爷得病的这个消息，很快被拓跋珪知道了。
是彻底等他死了以后再踏踏实实和后燕决战呢，还是给自己这战神舅爷爷急火攻心的送上一张催命符呢？
这老家伙戎马一生身体底子好，万一又活过来了呢！万一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拿我当下一个丁零和西燕了呢！
公元395年四月，拓跋珪南下侵逼燕境。
病中的慕容垂下达了这辈子唯一的一个错误的战术安排。
他小看了自己对于这个政权的决定性意义。
准确来说，公元四世纪末的北境总开关，就是你慕容垂。
后燕一切基业的开花与结果，也都是因为你这尊大神的存在。
你亲临压阵，所有势力就都会卖力表现出自己的竞争力；
你高龄重病，所有势力就都会展现出人性之恶的自私劣根。
公元四世纪的终局走向，随着慕容垂的生病，开始以一种指数级裂变的速度朝着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向演化······
贰：“汉化军制”，五胡武运的总密码
395年四月，拓跋珪侵逼燕国北境。
五月，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和两个最能打的儿子慕容农、慕容麟率精锐八万伐魏；弟弟慕容德和侄子慕容绍率步骑一万八千为后继，十万大军出塞。（燕主垂遣太子宝、辽西王农、赵王麟帅众八万，自五原伐魏，范陽王德、陈留王绍别将步骑万八千为后继）
除了他本人这个超巨之外，此次西征慕容垂派出了后燕全明星阵容出战。
散骑常侍高湖对于这事是这么劝慕容垂的：慕容氏和拓跋氏累世联姻，拓跋珪这小子有今天全是靠的咱们提携，咱们对拓跋部施德之厚，结好之久，不是普通关系啊！之前因为找人家要马扣下了人家弟弟，这是咱不地道，咋现在还兴兵打人家呢！（散骑常侍高湖谏曰：魏与燕世为婚姻，彼有内难，燕实存之，其施德厚矣，结好久矣。间以求马不获而留其弟，曲在于我，柰何遽兴兵击之！）
拓跋珪此人深沉果敢、勇武有谋而且自幼历经艰难磨砺，现在蛟龙入海兵强马壮，不能轻视啊！咱太子还年轻，心气比较高，现在我怕他拿拓跋珪不当个东西啊！要是失败了威信扫地将来不好接班啊，陛下您再想想。（拓跋涉沈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未易轻也。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今委之专任，必小魏而易之，万一不如所欲，伤威毁重，愿陛下深图之）
高湖这段话的前半段就是个公知内奸，为啥找他要马没点数吗！他南下找茬我还不能抽他吗！还特么“曲在于我”，你到底端的谁的饭碗！
后半段，则是打了慕容垂的脸。
此时的拓跋珪25岁，慕容宝41岁。
高湖夸了一通拓跋珪，又是“沈勇有谋”，又是“幼历艰难”，然后说你那四十多的儿子跟大棚里的菜似的。
侮辱性极强。
慕容垂大怒，免了高湖的官。
无论高湖有多可恨，这里面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别看慕容宝此时已经41了，但他没有自己独立的完整干成过一件大事。
别看拓跋珪仅仅25，但人家这些年灭独孤、并贺兰、屠刘卫辰，一步步亲手谋划并实施了统一草原的兼并之战。
高湖能看出拓跋珪这小子“沈勇有谋，幼历艰难”，难道慕容垂不知道吗？
那慕容垂为啥要北上去打拓跋珪？为啥不引蛇出洞的等拓跋珪来犯河北时再迎头痛击呢？
因为慕容垂对拓跋部的军事实力瞧不上。
我们今天一提起草原民族的感觉那貌似就是爆棚的战斗力，就是打的汉人直不起腰，其实那都是靖康之乱和蒙古人鞭笞世界后落下的印象。
实际上，即便在五胡时代，草原集团的战斗力也一直处于五胡鄙视链的最底端。
因为草原集团的战斗力没被汉化整合升级。
当年苻坚刺探代国军情时曾经有过这么一段记录：
苻坚问：代王啥样的人？（坚问凤：代王何如人？）
燕凤说：那是志向吞食天地的雄主。（宽和仁爱，经略高远，一时之雄主，常有并吞天下之志）
苻坚说：你们草原人没有钢甲利器，武器根本不入流，而且组织形式太落后，还是敌弱就趋利，敌强就逃跑的利益导向，吞食个屁。（卿辈北人，无钢甲利器，敌弱则进，强即退走，安能并兼）
燕凤随后从草原民族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庞大的人口数量以及便宜的后勤成本找回面子。（北人壮悍，上马持三仗，驱驰若飞。主上雄秀，率服北土，控弦百万，号令若一。军无辎重樵爨之苦，轻行速捷，因敌取资。此南方所以疲弊，而北方之所常胜也）
苻坚说这话的时候，是公元373年。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时代已经进入到了五胡后半场，草原上的拓跋部仍然是“无钢甲利器，敌弱则进，强即退走”的状态。
强汉开疆的太史公时代是这么描写匈奴的：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
跟刚才拓跋部的描写有啥不同呢。
六百年过去了，其实无论是兵制还是武器，草原上仿佛岁月从未流过。
闹起了大动静的前面几胡之所以牛起来，本质是因为汉化。
匈奴屠各作为五胡第一棒最早火起来，那是因为入塞近百年的老底子。
早在曹操时代，并州刺史梁习就已经将南匈奴驯化成了这样一个状态：单于呼厨泉很温顺，部落长老们见到梁刺史要下跪行礼，部曲们指哪打哪，和汉人的编户一样。（单于恭顺，名王稽颡，部曲服事供职，同於编户）
到了西晋开国后，屠各大领导刘渊的汉化程度高到了能让司马炎赞叹不已，并州匈奴无论是组织形式还是领导见识都是那个时代群胡中的第一档，所以五部之众在被刘渊团结起来后，配合着马镫的发明普及开始第一波刮起了最炫民族风。
作为对比，同是匈奴，同时代分化出去的去卑后人的铁弗匈奴部，回了草原那战斗力都渣成啥样了，这些年你听说刘卫辰赢过嘛！反复无常如吕布，战绩渣渣如袁术，堪称北国送温暖的第一达人。
后来五胡第二棒的石勒之所以牛起来，是因为傍着屠各匈奴起家，利用河北特殊的并州奴隶共同体的共命运情节，在一路的摸索中靠着普发公民权和逐渐汉化逐渐升级了羯赵的战斗力。
但即便如此，单纯论战斗力而言，半路出家的后赵杂胡仍然是比不上汉化更久的匈奴屠各的。
汉化程度的深浅，是直接能够反映在战斗力的强弱上的。
匈奴汉的前期战斗力就不讲了，那时候匈奴汉还有氐、羌等异族股东不客观，单纯看大分裂后单纯屠各血统的前赵刘曜政权。
纵观刘曜和石赵的诸场战斗，在正面对决中基本上都是屠各击败杂胡。
325年，石勒派石他出上郡攻打刘曜的小弟北羌王盆句除，刘曜大怒急令刘岳追击石他。刘岳与石他交战于河滨，后赵被斩一千五百多人，五千多人掉入黄河淹死，主将石他被当场干掉。（曜大怒，投袂而起。是日次于渭城，遣刘岳追之，曜次于富平，为岳声援。岳及石他战于河滨，败之，斩他及其甲士一千五百级，赴河死者五千余人，悉收所虏）
326年，刘岳带着一万五千人攻打洛阳战区，连克盟津、石梁二戍，斩首五千余级，随后被石虎步骑四万人多势众战败，然后刘曜率主力支援，屠各前军刘黑大败石聪。（曜遣刘岳攻石生于洛阳，配以近郡甲士五千，宿卫精卒一万，济自盟津。镇东呼延谟率荆司之众自崤渑而东。岳攻石勒盟津、石梁二戍，克之，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墉。石季龙率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岳陈兵以待之。战于洛西，岳师败绩···曜亲率军援岳，季龙率骑三万来距。曜前军刘黑大败季龙将石聪于八特坂）
这次东征本来形势是一片大好，但随后屠各军中无故两次夜惊，因此才败退回了长安，并非是被杂胡军团打败的。（曜次于金谷，夜无故大惊，军中溃散，乃退如渑池。夜中又惊，士卒奔溃，遂归长安）
328年，石虎率军四万伐河东，一路顺利受降，结果被刘曜率精锐反推大败，冉闵他爹此役被阵斩，枕尸二百余里，石虎一路逃到河内。（石勒遣石季龙率众四万，自轵关西入伐曜，河东应之者五十余县，进攻蒲坂···曜尽中外精锐水陆赴之，自卫关北济。季龙惧，引师而退。追之，及于高候，大战，败之，斩其将军石瞻，枕尸二百余里，收其资仗亿计。季龙奔于朝歌）
从后面的洛阳大会战可以看出来，刘曜的战役操作水平其实是相当一般的，根本没什么“奇正之变”等虚实操作，而且专门战前喝大酒，所以之前这些战役的含金量更可以看做是屠各军力的战斗加成。
因为杂胡终究部落种群太杂，汉化时间太短，组织行为模式一时难以更改，所以正面硬刚通常打不过汉化更久的匈奴屠各。
东北最早脱颖而出的战斗种族是段部鲜卑，因为段部接壤幽州最早获得了汉化之便。
后来慕容鲜卑崛起，慕容恪的突骑战队击后赵，扫东北，更是因为早在四世纪初慕容家的祖先就开始了汉化改革，在永嘉之乱后获得了最多的汉人流民加成，最终在四世纪中叶凭借着五十年的汉化积累开始震惊世界。
氐族按理来讲，无论是民族悠久程度还是总体数量，都是比不过同出身西北的羌人兄弟的，但整个公元四世纪的战斗记录羌人碰上氐人基本上就是被暴打的结局。
归根结底，是因为氐人因为体量小反而比羌人的汉化早的多，在上个世纪齐万年称帝的时候，就已经是“编户之氐”了。（齐万年编户隶属，为日久矣；初雍部之内，属羌反，未弭，而编户之氐，又肆逆焉）
还是那句话，汉化程度的深浅，直接能够反映在战斗力的强弱上。
单兵骑射的作战能力其实从一个军团战斗力的重要性上来讲并不是最重要的。
正规军打仗是不需要舞出枪花的，你组成方阵把枪一挺往前有组织的冲锋就可以了。
军锋所指，挡者披靡！
军事组织想最大规模的放大出战斗力，要通过强大纪律性组成的军事方阵去放大集体的战争力量！
数十万人松松散散的各自为战搞骑射，永远比不上一个万人骑兵军团整齐划一的成军阵冲锋带来的杀伤性和震撼性。
战争中衡量战斗力的标准，本质上是看你对能量的使用能力和聚焦能力的整体水平。
他穿兽皮用弓箭，你穿铠甲持长槊，他弓箭不一定穿的透你铠甲，你一枪捅过去就是个血窟窿，你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就是他的好几倍。
制造出更高级的武器，这是能量的使用能力。
他数十万人一通乱射看见骑兵团冲锋就四散奔逃了，你整齐划一的方阵调动，擂鼓冲锋，鸣金收兵，指哪打哪，完成长官战略构想，你的能量聚焦能力就是他的几十倍。
将兵源攥成一个拳头，这是能量的聚焦能力。
汉化所带来的最令人害怕的战争力量升级从来不是个体的天赋异禀！
而是成百上千人旗帜鲜明整齐划一所聚拢迸发出的恐怖力量！
自卫青开始，草原的军事力量就不够瞧的了，中原兵团杀过去那就是降维打击。
汉军的骑兵战术开始不再与匈奴人较量远射，而是将步兵的正面冲锋战术移植到了马上，跟匈奴人玩肉搏来抵消掉匈奴人的骑射优势。
所有的骑兵编队组成冲击方阵，如步兵军团般，成整齐建制的向敌人高速冲击而来！
来到公元四世纪，所谓“五胡乱华”能够成功的本质，是因为在整个东汉三国的两百多年中，胡人的不断内附和不断被奴役使得胡人们从组织行为模式上开始也能够模仿汉人组织兵团了。
胡人在汉化后能够遵守纪律，能够被成功编队成方阵，能够打造出更强的能量聚焦编队，再配上高级武器和升级的战马后才开始了四世纪的起飞。
慕容垂为啥看不上拓跋珪呢？
因为前面的草原战例确实不咋地。
拓跋珪被刘显立起来的傀儡政权弄得人心惶惶快崩盘的时候，慕容麟仅仅带着六千骑兵就帮他稳住局面了。（遣安同及长孙漫征兵于慕容垂。贺曼亡奔窟咄，安同间行，遂达中山。慕容垂遣子贺驎步骑六千以随之；窟咄进屯高柳，珪引兵与麟会击之，窟咄大败）
慕容垂灭独孤部时，仅仅派了慕容麟部和慕容楷部就打秃了刘显。（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将兵助赵王麟击显，大破之。显奔马邑西山。魏王珪引兵会麟击显于弥泽，又破之。显奔西燕，麟悉收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
击溃贺兰部时，还是慕容麟自己率部配合拓跋珪就搞定了。（魏王珪会燕赵王麟于意辛山，击贺兰、纥突邻、纥奚三部，破之，纥突邻、纥奚皆降于魏）
最终吞并贺兰部时，仍然是慕容麟和东北军分别搞定的。（二月，甲戌，燕主垂遣赵王麟将兵击讷，镇北将军兰汗帅龙城之兵击染干）
拓跋珪从小收获了远超常人的汉化见识，慕容垂害怕吗？
其实慕容垂并不担心。
因为还是有先例的。
汉化不是草原民族派俩领导去中原留完学就能推行成功的。
拓跋珪的爷爷拓跋什翼犍，当年即便在后赵当年十年人质，喝了一肚子中原墨水，但仍然没对拓跋部进行成功的汉化升级。
拓跋什翼犍继位12年后石家开始崩盘，中原大乱，拓跋什翼犍这个时候打算南下掺和掺和，但因为收益问题，被诸部长老们给否了。（十四年，帝曰：“石胡衰灭，冉闵肆祸，中州纷梗，莫有匡救，吾将亲率六军，廓定四海。”乃敕诸部，各率所统，以俟大期。诸大人谏曰：“今中州大乱，诚宜进取，如闻豪强并起，不可一举而定，若或留连，经历岁稔，恐无永逸之利，或有亏损之忧。”帝乃止）
即便已经稳住了权柄，拓跋什翼犍还是没办法做到汉化转型。
365年，拓跋什翼犍打跑了刘卫辰，没有深追。（二十八年春正月，卫辰谋反，东渡河。帝讨之，卫辰惧而遁走）
367年，拓跋什翼犍再打刘卫辰，仍然是取得战利品后就到此为止了，根本没动力去除恶务尽。（三十年冬十月，帝征卫辰。时河冰未成，帝乃以苇縆约澌，俄然冰合，犹未能坚，乃散苇于上，冰草相结，如浮桥焉。众军利涉，出其不意，卫辰与宗族西走，收其部落而还，俘获生口及马牛羊数十万头）
因为没收益。
汉化的本质，是需要通过编户齐民的栽种人民，从而产生纪律性和协作性。
草原上的生活天生是不适应也很难转变的。
草原上不需要遵守农时的勤劳耕种，不需要按时交租交粮的上税，这就产生不了纪律意识。
草原上不需要汇集海量人工去治水和建城，这就产生不了协作意识。
拓跋部只要继续占据着这片草原，就很难真正锻炼出入主中原的核心能力。
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北魏的最初奠基人，是苻坚。
代国被灭后，苻坚离散拓跋诸部于汉边故地，立都尉，设监事，对拓跋部实行了编户定居的看管，定期收税并三五取丁的进行了汉化的强制操作。（散其部落于汉鄣边故地，立尉、监行事，官僚领押，课之治业营生，三五取丁，优复三年无税租）
拓跋什翼犍死后，苻坚将看管拓跋部离散编户的任务又给了刘库仁。
这也就意味着，拓跋部在代国覆灭后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汉化驯养过程。
现在的拓跋部和十年之前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有两件事：
1、刘库仁征发雁门、上谷、代郡三郡兵后人家翻脸了，三郡兵的战斗力强到了可以在临时组织下直接干掉了刘库仁。（库仁闻希破规，复将大举以救丕。发雁门、上谷、代郡兵，次于繁畤。先是，慕容文等当徙长安，遁依库仁部，常思东归，其计无由。至是役也，知人不乐，文等乃夜率三郡人，攻库仁。库仁匿于马厩，文执杀之）
2、刘卫辰派儿子直力鞮率众九万来打拓跋珪，直力鞮被拓跋珪五六千人就打的单骑逃跑，随后拓跋珪一路追到刘卫辰国内，在刘卫辰把部众辎重都给他留下来后，拓跋珪仍然能够命令部众继续追不要停，直到彻底追死了刘卫辰。（刘卫辰遣子直力鞮帅众八九万攻魏南部。十一月，已卯，魏王珪引兵五六千人拒之，壬午，大破直力鞮于铁岐山南，直力鞮单骑走。乘胜追之，戊子，自五原金津南济河，径入卫辰国，卫辰部落骇乱。辛卯，珪直抵其所居悦跋城，卫辰父子出走。壬辰，分遣诸将轻骑追之。将军伊谓禽直力珪于木根山，卫辰为其部下所杀。十二月，珪军于盐池，诛卫辰宗党五千馀人，皆投尸于河）
放在拓跋什翼犍时代，拓跋部是没有如此纪律性和执行力去干这个事的。
这些年让刘卫辰跑走了多少次了这是。
为五胡收官的拓跋珪在小小的年纪极度幸运的集齐了苦难磨砺、战神教导和汉化部众这三件总冠军拼图。
此时此刻站在苻坚和慕容垂两位绝代双骄肩膀上的拓跋珪，真的不一样了。
慕容垂认为，这次西征就是让太子带着两个最能打的弟弟去草原上继续降维打击一下。
而且慕容垂也并不认为慕容宝的能力有多么次。
因为他很早之前就布局安排了慕容宝开始接班。
早在388年三月的时候，慕容垂就已经把朝政基本全都交给慕容宝了。（三月，乙亥，燕主垂以太子宝录尚书事，授之以政，自总大纲而已）
在393年四月时，慕容宝也已经正式成为了杂胡总司令的大单于。（夏，四月，庚子，燕主垂加太子宝大单于）
慕容宝本人也一直照着守成之主的人设打造自己，和慕容垂的身边人混得一直很好，慕容垂也认为自己打天下，这孩子守江山的分工是没问题的，对慕容宝印象一直很好。（及为太子，砥砺自修，敦崇儒学，工谈论，善属文，曲事垂左右小臣，以求美誉。垂之朝士翕然称之，垂亦以为克保家业，甚贤之）
慕容垂并不认为慕容宝压不住局面，毕竟都已经当了7年的总理和2年的军委副主席了！
但慕容垂没有深层的看到三点：
1、慕容宝这些年没有自己完整的干成过具体事业；
2、慕容麟这些年是草原专家不假，但他是有过坑爹坑哥的背叛前科的；
3、苻坚离散拓跋部这十年的蝴蝶效应并没有被慕容垂看到。
儿子这边高估了，孙子这边低估了。
此消彼长下，慕容垂在大军西征后迎来了自己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等待······
叁：垂过参合陂，见积骸如山，为之设祭，三军恸哭，声震山谷
公元前196年，英布反。
刘邦此时已病，打算让太子刘盈带队平叛。（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
吕后给儿子请来的商山四郜做出了准确的预判：这孩子不是打仗的料，他去不仅太子之位悬了，江山社稷也将出现巨大危机。（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
商山四郜找吕泽交代了对策，后来吕后去刘邦那哭诉：英布是天下猛将，您手下这帮虎狼之将都是您在的时候嗷嗷叫的上，您要是派咱儿子去那就是绵羊率领群狼指挥不动的！英布听到这个消息后也会受到鼓舞一口气打到关中来！您虽然病了，但您哪怕躺着到了前线，那帮虎狼之将就不敢不玩命，您虽劳苦，这不是为了我们娘俩嘛！（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
刘邦叹道：我就知道这瘪犊子不是那块料，还是得老子自己去！（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骂骂咧咧的老刘上了战场，击沉了最后一个有能力造反的异姓王，随后也燃烧光了自己最后的燃料，战场上被流矢射中，回来的路上不行了。（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
六百年后，一个同样的剧情摆在了慕容垂面前。
这后燕虽然是慕容垂帝国，但六百年前的大汉难道就不是刘邦帝国了吗？
都是开挂剧本、绝对威望的老头子，都是你在的时候“诸将不敢不尽力”，你一旦派你儿子上就是“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的结局！
其实很多人早就看出来了慕容宝不是那块料。
但这话却只能人家亲娘说。
最好不过结发妻，我们曾经在“诸吕之变”中讲到过吕后对于西汉政权的伟大意义。
这大汉江山之所以会有四百年的超常待机时长，其实更像是得到了冥冥中的苍天护佑。
刘家每逢政权渡劫过关的时候，总会阴差阳错的出现关键剧情人物帮刘家缓过这口气。
刘邦、吕后、文帝、景帝、都是分别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不给子孙遗祸的将一个统一的集权的家底雄厚的大汉江山一棒棒的传到了太阳王刘彻的手上。
炎汉，随后照耀炙烤于世界东方。
70岁的慕容垂也病了，很遗憾，他的结发妻当年为了保护他刚毅而去了。
这些年慕容垂一直把慕容宝作为接班人培养，其实冥冥中也是故剑情深的为了报答当年亡妻对自己的这片忠贞深情。
段后此时若在，会不会一脚也给慕容垂踹车上去呢？
历史没有如果，你慕容氏对比刘家，缺少了太多诸如此类的天运眷顾。
慕容宝兴兵而来后，张衮对拓跋珪道：后燕趁着灭丁零、西燕的盛势，竭全国之力来找我们决战，我们应该避其锋芒，派弱兵迎战以骄其兵。
拓跋珪从之，一面尽徙核心部落畜产，西渡黄河千余里避燕锋芒；一面骄兵的将燕军沿着阴山越引越远。
七月，燕军居然走了一千五百公里来到了五原，在这收获了最大一笔战利品，降魏国别部三万余家，收粮食百余万斛。（燕军至五原，降魏别部三万余家，收田百余万斛）
随后慕容宝置黑城，大军进至临河（今临河区），造船准备渡河。（置黑城，进军临河，造船为济具）
八月，拓跋珪在河南集兵。
九月，魏军来到了黄河之南和慕容宝对峙。
此战是拓跋珪蓄谋已久的一次盘大棋，思维极其缜密，他有如下设计：
1、之所以开启这场战役就是看到了慕容垂有病，随后南下入寇。
2、等慕容宝发兵后又率主力远遁拉长后燕补给线并且让燕军远离国境。
3、在五原给燕军留了百万斛的粮食作为后面布局的物质基础。
留下这么多粮食其实根本不符合常理。
一把火烧了很轻松，拓跋珪之所以留下，就是让燕军踏踏实实的留在五原和自己对峙，方便自己的下一步棋。
4、早在燕军西征后拓跋珪就部下了杀手锏，派了特种部队专门阻截来往中山的信使。（宝之发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既至五原，使人邀中山之路，伺其使者，尽执之）
燕军在五原留的越久，和中山断联系的时间越长。
他也就越方便祸乱后燕军心。
慕容宝自从出了中山后这几个月就再也没得到过慕容垂的消息，拓跋珪随后还让被抓的使者临河喊话：你爹已经死啦！何不早归！（宝等数月不闻垂起居，使所执使者临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归）
前燕全军开始士气大滑坡。（宝等忧恐，士卒骇动）
拓跋珪布局的最后一步，就是士气滑坡后的燕军如果渡河决战，则在河南歼灭之；如果撤军，此一路三千里，总有办法在其退军的路上追击燕军！
拓跋珪前四步的成功实施使得燕军开始信仰崩塌。
慕容垂对于燕军来讲就是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是后燕将士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军魂不再了，一切开始渐渐失控。
首先就是燕国术士靳安对慕容宝说：天时不利，燕必大败，速去可免。
慕容宝不听。
靳安退后开始祸乱军心道：“咱们都要死在这茫茫草原了！（宝不听。安退，告人曰：“吾辈皆当弃尸草野，不得归矣！）
燕、魏两军在黄河边相持了二十多天，“慕容垂已死”的谣言开始自动发酵成真实的，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打算趁机干掉慕容宝奉慕容麟为主。（燕、魏相持积旬，赵王麟将慕舆嵩等以垂为实死，谋作乱，奉麟为主）
密谋泄露，慕舆嵩等被慕容宝干掉，慕容宝和慕容麟开始相互猜忌。（事泄，嵩等皆死，宝、麟等内自疑）
燕军自从九月就已经做好了渡河的船只准备。（九月，进军临河。燕太子宝列兵将济，暴风起，漂其船数十艘洎南岸。魏获其甲士三百馀人，皆释而遣之）
但因为军心滑坡，内部猜忌，随后慕容宝再也没鼓起勇气渡河同拓跋珪决战。
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慕容宝眼看着燕军士气一天天走向冰点却啥反应没有！
直到十月二十五，进退尴尬了近两个月的慕容宝终于决定夜里烧船撤军。（冬，十月，辛未，烧船夜遁）
纠结先生慕容宝随后再犯低级错误，当时黄河尚未结冰，慕容宝认为魏兵必不能渡河，所以根本没设哨探的斥候。（时河冰未结，宝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设斥候）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你拿着全国的家底玩侥幸吗！
万一人家拓跋珪备了船呢？再说黄河那么长，你就那么肯定每段河道都不结冰吗！
结果八天后，十一月初三，突起暴风，气温骤降，黄河冰冻，拓跋珪带队过河了。（十一月，己卯，暴风，冰合，魏王引兵济河）
随后拓跋珪留下了辎重，选精骑两万开始疾追燕军。（留辎重，选精锐二万余骑急追之）
这两万军，是拓跋珪所谓几十万魏军中核心的核心，也可以说是他拓跋部这十多年来汉化改制指哪打哪的精髓。
慕容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一生的基业最终居然毁在了区区两万人手上上。
当年苻坚也不会想到，自己流芳百世的千秋大业会毁在强渡淝水的区区八千北府军上！（于是玄与琰、伊等以精锐八千涉渡肥水）
兵不在多，在精。
这堆兵尖子在，后面扩军的那几十万才有意义。
只有明白这个道理，才会知道后面的惨剧对于后燕来讲意味着什么。
撤军半个月，燕军行至参合陂，突然大风骤起，黑气如堤袭来，笼罩于燕军头上。（燕军至参合陂，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
沙门支昙预感到了不详赶紧对慕容宝说：“风疾起，黑气至，这是魏兵将至的征召，赶紧列阵迎敌！（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兵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
面对天象示警，慕容宝微微笑。（宝以去魏军已远，笑而不应）
支昙反复劝谏，旁边的慕容麟怒道：以太子殿下的英明神武，军容之盛，谁敢来找茬！昙猛妖言乱军心，当斩首示众！（昙猛固请不已，麟怒曰：以殿下神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何敢远来！而昙猛妄言惊众，当斩以徇！）
昙猛哭道：苻坚怎么样？百万之众败于淮南，也正是因为恃众轻敌，不信天道的缘故啊！
这时候老前辈慕容德出来调和了，表示有备无患，也没啥损失，随后慕容宝派慕容麟率骑兵三万殿后。（司徒德劝宝从昙猛言，宝乃遣麟帅骑三万居军后以备非常）
慕容宝派了本就和自己互相猜疑而且高调表明妖言立场的慕容麟去殿后。
这种人性洞察水平不怪后世拿他当猪崽看待。
慕容宝的打算，是让慕容麟当炮灰。
这有点天真了。
此时此刻慕容麟的部将已经阴谋造反干掉你了，甭管慕容麟知不知道这事，你应该对他是最高级别防备的。
这个世界谁最希望你败仗呢？
恐怕慕容麟的欲望一丁点不比拓跋珪小。
更重要的是，慕容麟如果拿这三万人突然兵变你呢？
慕容麟被安排殿后的任务之后纵情游猎根本不设防。（麟以昙猛为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
慕容宝派骑兵向西打探魏军的动静，由于已经松了半个月了上下根本不设防，本来就军心低落，这帮骑兵也仅仅是应付交差，只走出十几里便人卸甲、马解鞍的大稍息了。（宝遣骑还魏兵，骑行十余里，即解鞍寝）
一面是燕军松懈，一面是昼夜兼程。
拓跋珪狂奔六天后终于在十一月初九的夜里，追到参合陂西。（魏军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参合陂西）
这个时候，拓跋珪接到了哨探斥候的报告，前方发现了燕军大营！（前驱斥候，见宝军营，还告）
此时燕军在参合陂东的蟠羊山南水上游筑营。（燕军在陂东，营于蟠羊山南水上）
拓跋珪夜命诸将率各部人衔枚马束口的悄悄登上了蟠羊山。（魏王夜部分诸将，掩覆燕军，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
十一月初十，日出，魏军登山，俯瞰燕营。（丙戌，日出，魏军登山，下临燕营）
燕军准备继续东归，突然抬头发现了脑袋上面站满了魏兵，全军大乱。（燕军将东引，顾见之，士卒大惊扰乱）
拓跋珪一声令下，魏军居高临下冲击燕军，此时拓跋部已经能够使出祖祖辈辈都没有整合成功过的突骑战法了！（太祖纵骑腾蹑）
燕军四散奔逃，前有冰河，逃跑过程中出现了大量滑倒倾压现象，伤者万数。（大破之，有马者皆蹶倒冰上，自相镇压，伤者万数）
在拓跋珪居高临下冲击燕军的同时，战前安排的拓跋遵率队包抄横阻到了逃亡燕军的前边，四五万燕兵被包了饺子，突如其来的惊惶恐惧下，燕军失去了战斗力统统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最终不过数千人逃出了包围圈，慕容宝单骑逃出生天。（略陽公遵以兵邀其前，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禽，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等皆单骑仅免）
此役魏军杀慕容恪之子慕容绍，生擒慕容垂子慕容倭奴、侄子慕容道成、济阴公尹国等文武将吏数千人，兵甲粮货以巨万计。
拓跋珪留下了看上眼的一些官僚，随后将这数千后燕骨干悉数放回，以招怀河北诸胡和汉人豪族。（魏王择燕臣之有才用者代郡太守广川贾闰、闰从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彝、太史郎晁崇等留之，其余欲悉给衣粮遣还，以招怀中州之人）
对于俘虏的四五万燕兵，拓跋珪下令悉数坑杀。（中部大人王建曰：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获寇而纵之，无乃不可乎！乃尽坑之）
此战并没有殿后的慕容麟部具体消息，也不知道这后殿他娘的哪去了，但极大概率也被拓跋珪干掉了，因为最终据《晋书.慕容垂载记》的记载，后燕远征的十万大军，仅仅回来了一两万人。（士众还者十一二）
倒是慕容麟自己光杆司令的也跑回来了，他这殿后有啥内幕勾当吗？不得而知了，但让人相当怀疑。
慕容垂这十年创业攒下的大半精华，一仗全输没了！
慕容宝回去以后没有纠结于自己的现眼，向老爹请求再次击魏。（燕太子宝耻于参合之败，请更击魏）
慕容德也说：北魏因为参合陂之捷有轻视太子之心，哥哥您这回得亲自上了，要不将来必成后患。
慕容垂随后命自己看上的隔代继承人慕容宝次子慕容会录留台事，领幽州刺史，代慕容隆镇龙城，命舅舅兰汗为北中郎将代替慕容盛镇蓟城；命慕容隆和慕容盛分别带着东北军和幽州军来中山会合，准备过年再击北魏。（垂乃以清河公会录留台事，领幽州刺史，代高陽王隆镇龙城；以陽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长乐公盛镇蓟；命隆、盛悉引其精兵还中山，期以明年大击魏）
396正月，直到慕容隆带着东北军进入中山后，燕人的士气终于开始有所抬头。（春，正月，燕高陽王隆引龙城之甲入中山，军容精整，燕人之气稍振）
慕容垂随后又命平规发冀州兵汇聚中山。
二月，令慕容垂没有想到的是，平规带着博陵、武邑、长乐三郡兵反于鲁口；平规之弟平翰也起兵辽西响应之。
平家在前燕时代就是慕容家的高层，平氏兄弟更是早在384年慕容垂刚一打起复国大旗就起兵响应了。
这样的功勋家族，在参合陂之败后开始跳出来了。
慕容垂随后命镇东将军馀嵩击平规，馀嵩败死，随后逼得慕容垂亲自出征。
战神的名号确实好用，慕容垂刚到鲁口平规就慌忙弃众带着妻子宗族数十人逃过黄河。（垂自将击规，至鲁口，规弃众，将妻子及平喜等数十人走渡河，垂引兵还）
战神一来，连部众都带不走了。
瞅瞅慕容垂这IP效应。
辽西方面，平翰也被慕容会迅速剿平。
396年三月二十六，慕容垂留慕容德守中山，引兵突然出击，逾青岭（又称广昌岭、五回山），经天门（河北涞源县南），凿山通道，出其不意，直指平城。
这一次，慕容垂并没有走传统太行八陉中的飞狐陉。
自中山趋平城古往今来都是走飞狐陉出太行山，但由于是传统道路，只要出了太行山基本上平城就会得到消息。
慕容垂选了一条新道路，军至涞源后，慕容垂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新道，凿通了涞源至灵丘的不通山路，出其不意的走恒山道杀向了平城。
此时驻扎平城的，是率部三万余家的拓跋部第一勇将拓跋虔。（魏陈留公虔帅部落三万余家镇平城）
拓跋珪同志此时在善无北陂春游。（皇始元年春正月，大搜于定襄之虎山，因东幸善无北陂）
慕容垂走到猎岭时开始命慕容农和慕容隆率前锋军奇袭平城。
此次的主力，是未经过参合陂之役的慕容隆带来的东北军。（是时，燕兵新败，皆畏魏，惟龙城兵勇锐争先）
拓跋虔因为自恃勇武素来没有设防的习惯，闰三月十二日，燕军来到平城近郊时拓跋虔才发觉，仓促率其部下应战，战败身死，燕军收其三万余家部落。（虔素不设备，闰月，乙卯，燕军至平城，虔乃觉之，帅麾下出战，败死，燕军尽收其部落）
拓跋虔是拓跋部的第一勇烈，作战时从来先登陷陈，勇冠当时，慕容垂亲自出山后就打死了本族第一骁将，这老妖精太可怕了，诸部听说拓跋虔的死讯开始各自有想法，拓跋珪即将再次面临塑料战友情的考验。（魏王震怖欲走，诸部闻虔死，皆有贰心，不知所适）
干掉拓跋虔后，慕容垂继续前行，奔着匪首拓跋珪而来。
就这样，慕容垂来到了自己命运的归宿之地，参合陂。
燕军在参合陂看到了五个月前的尸骨如山，随后为同胞设祭，三军恸哭，声震山谷。（垂之过参合陂也，见积骸如山，为之设祭，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
强烈的视觉刺激和哭嚎音效让慕容垂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随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当年这个十多岁的孩子在他妈妈的公关下投靠到自己这里满嘴爷爷的喊着他；
淝水之战前夕，这个小毛孩作为天下分崩后的代北棋子被自己带上，从而得到了人生起航的船票；
自河内起兵开始，拓跋珪这孩子近距离的开到了自己如何立旗招兵，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遣诸将，随后河北大定之时，自己派了这孩子回代北在自己的旗号支持下复国。
随后就是帮他争王位、灭独孤、并贺兰，一步一步的把他扶植了起来。
这个孩子，堪称自己一生最完美的杰作。
这个孩子，比自己的所有孩子都强，而且强得多！
如果这个孩子知道感恩，如果这个孩子能够继续保持在他爷爷时代就已经维持了半个世纪的慕容拓跋联盟，那该多好啊······
权力的游戏，永远没有一厢情愿；
权力的游戏，永远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爷爷慕容廆的正妻是段部鲜卑的宗女；
他爹慕容皝的皇后是段部鲜卑首领段就六眷的孙女，段辽的姐妹；
他慕容垂自己的两任正妻都是段部名将段末柸的闺女；
联姻结好如此，但段部鲜卑的最终覆灭，却也是在你慕容家手上一步一步挤兑死的。
你被恩将仇报不假，但你家当年的手上貌似也不那么干净。
既然玩了这局游戏，就永远要接受这无情的规则，你永远不能打盹，你永远要评估彼此双方的实力消涨，你永远要留足对方背叛的后手和制衡对方的武器。
不必遗憾了，你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是时候说再见了。
慕容垂吐血后勾起了旧病，很快不行了。
慕容宝这帮赶紧带着队伍往回返，行至上谷沮阳，慕容垂病逝。
这位五胡时代的剧本之神，甚至来说，堪称整个中国历史上人生剧本最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物，就此谢幕了。
年十三，为偏将，所在征伐，勇冠三军。
年十六，随父攻入高句丽国都。
年十八，会战宇文部，带队奇兵出击奠定胜局，克宇文国都，宇文部就此散亡。
年二十，为平狄将军驻军徒河震慑后赵，西疆宁。
年二十五，挥师入关助兄扫平河北奠定大燕霸业。
年三十三，功高震主被兄长猜忌几乎被政治风暴整死。
年四十，为兄太原王慕容恪所重，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成为军界二把手。
年四十四，于国家危亡之际，在最后时刻接过兵权战败桓温扶大厦将倾，挽狂澜既倒；
然后命运急速拐弯，兔死狗烹危机下无奈西行投敌准备了此残生；
紧接着人生再度反转，居然遇到了前无古人的摆拍雄主对自己一见倾心。
年四十五，接班人死于王猛金刀计下，为二十多年后的“灭后燕者亦王猛也”埋下了伏笔。
年四十六，故国灭亡，自己神奇成为敌国的首都市长。
年五十九，河内竖旗，反于关东。
年六十，复祖业，建后燕。
年六十九，灭西燕，统一全族，拿下并州。
年七十，接到了半生大半积蓄灰飞烟灭的消息。
年七十一，亲眼看到了参合陂战场上的那尸骨如山。
人生剧本复杂如此，精彩如此，跌宕起伏如此，已经很难再浅薄的以成败去论英雄了。
纵贯五胡时代中后期的剧本担当导演并撑起了淝水之战后北国的十年大戏，并最终将最后一棒交到了他亲手扶植打造出来的兼并机器手上。
北中国即将迎来他未来百年的真正主人了。
肆：送死的是悟空，背黑锅的一定要是师父
公元396年四月初十，慕容垂死于上谷沮阳，秘不发丧。
四月二十三，大军回到中山；两天后发丧，谥成武皇帝，庙号世祖。
四月二十九，慕容宝继位，天下大赦，改元永康。
五月初九，慕容宝进行了第一轮调整，以兄弟慕容农为都督并、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并州牧，镇晋阳。
以叔叔慕容德都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邺，总统南方诸事；
慕容德的安排，是慕容垂临终时下达的。（垂临终，敕其子宝以邺城委德。宝既嗣位，以德为使持节···以都督专总南夏）
这是慕容垂临终安排的诸件大事中唯一一件作对了的。
避免了燕军的全部精锐被慕容宝这个二百五败光。
五月十二，第二轮调整，以慕容麟领尚书左仆射，慕容隆领右仆射，庶长子慕容盛为司隶校尉，从弟慕容凤为冀州刺史镇守信都。
第三轮调整，是把他后妈调整到他爹那去了。
慕容宝逼死了自己的后妈段氏。
慕容垂这辈子娶了四个正妻，仨段家的闺女。
第一个段后，早在358年时被慕容儁下套，派人指使诬告段氏和慕容垂的秘书高弼以巫蛊之术诅咒当朝，把段氏下狱严加酷刑打算将慕容垂牵连进来。
慕容垂疼媳妇，派人递话给段后道：人终有一死，别受罪了，认命吧。
段后道：我死也不会牵连你！
不久在逼供中出现了司法事故段氏被拷打身亡，慕容垂过关。
慕容垂后来复国成功后，给自己这媳妇追谥为成昭皇后，并封段后之子慕容宝为太子。
当年的山海之情，我没世不忘。
第二个正妻，是第一个段后的妹妹。
段后死于牢中之后，慕容垂过继其妹为妃，但这事被慕容儁的皇后可足浑氏给否了，强硬废了段妃随后安排了自己的妹妹给慕容垂当媳妇。
后来慕容垂西逃，偷偷带着段妃走了。
结果到了长安，这个段妃慕容垂也没保住，被苻坚给推倒了。
不过这也算是为革命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这个段妃后事史书无载，大概率死在了关中。
等慕容垂回关东后，再续段氏前缘，又娶了前两个段后的侄女，右光禄大夫段仪之女，这就是小段后了，也称后段后。
慕容垂这辈子对段家的姑娘可谓痴迷。
其实这也侧面看出来了这个人对感情和恩情的极度看重。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亡妻的那句叹息：“吾岂爱死者耶！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固不为也！”
慕容宝被封为太子后据说很不是那块料，很多人看不上，为首的就是按理讲辈分为慕容宝表妹的后妈。
小段后对慕容垂说：太子要是在承平之世，那肯定是个守成之主，如今创业维艰，恐怕太子并非济世之才，慕容农和慕容隆都是您的好儿子，最好选一个重新托付大业。慕容麟那小子始终包藏祸心，将来必成国家之患，宜早除之。
人家慕容垂听完以后就说了一句话：你想让我做杀了太子申生的晋献公吗？（谓段氏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
段后哭着退下，随后又和她妹妹范阳王慕容德之妃道：太子不才，天下皆知，我为了社稷冒死劝谏，主上却认为我是挑拨奸佞之人，可憋屈死我了，我看太子必丧社稷，你家范阳王器量非常，如果将来燕祚未尽，肯定是在你家兴盛起来。（段氏泣而退，告其妹范陽王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为社稷言之，主上乃以吾为骊姬，何其苦哉！观太子必丧社稷，范陽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尽，其在王乎！）
慕容宝和慕容麟听说这事后，深深的记住了。（宝及麟闻而恨之）
看到这里，大家怎么看这个段后呢？
此人真的那么慧眼如炬吗？真的那么大公无私吗？她确实没推荐自己的孩子哦。
先说个结论，这个段后，是个精明全都露在外面的傻狍子。
看出来慕容宝不是那块料，这真的很厉害吗？
这世界能看出来的人可太多了。
创业圈里面有句很著名的话：好创意一分钱都不值。
总有人梦想着那个创意入股，但实际上你看到的好创意已经成千上万人想出来了，关键是你怎么让这个创意一步步的落地并产生竞争力的生存下来。
看出来和做成功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想挽救国家，前提是真的能把慕容宝换成你看好的慕容农和慕容隆，这中间的政治博弈复杂程度超乎想象，最傻的举动就是在慕容垂那大尾巴狼似的表现你的忧心忡忡。
不仅一丁点正向作用起不到，还把自己的未来搭进去了。
等真需要你使劲的时候，你坟上草都三尺五了。
1、你知道慕容垂对亡妻的感情有多深吗？
你知道段后那种牺牲是个啥级别吗？
慕容垂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试出来一个女人能如段后般爱他，忠诚他！
之所以娶她做皇后，不过因为你是段家的姑娘，是我亡妻的侄女，是自己人。
你现在诋毁我心中最重要的亡妻之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2、推荐慕容农和慕容隆你觉得是为国选材，慕容垂会第一反应咋想呢？
之前的“神留言”中我们讲了，社会层级越高，拥有的资源也就越多，和他共享并继承资源的家人，自然也都是利益相关的高度机密。
历朝历代的立储问题伴随着的都是大量的反倒清算和斩草除根，原因也在于牵扯到的利益太大了。
甭管多亲多近的人，多一句嘴，传到利益相关方那里，你都不知道会被怎样的解读。
慕容垂的第一反应，你是关东复国后才娶过来的，你跟慕容宝没有交集，所以在慕容宝这个太子这，你从中得不到任何政治红利，你这个皇后要扶植新的势力达到未来自己的战略布局。
口口声声为了国家，你个小小年纪的妇道人家，知道国家机器是怎么运转吗？你怎么就知道慕容宝不行？
还是说没有慕容宝对你很重要？你背后的黑手到底是谁呢？
3、废一个太子，要有很多轮的政治布局。
你要策划太子干那些根本干不好的事情，比如军事出征的国之司命，比如治水赈灾等复杂且影响巨大的民生工作，通过事把太子的废物显出来。
你要和慕容农、慕容隆通气，你要分别衡量各自的政治筹码和能量，你们是否真的有实力去扳倒太子，你要确定这两位是否有胆子和水平跟你干这玩命的活，你要确定人家是否感恩有求于你，否则你就是冒着卖白粉的危险却在干卖白菜的活。
你要去衡量梳理太子党的权力网络，看看挺太子的都是谁，有没有弱点，哪些是需要攻击打掉的，哪些是需要收买当做卧底的。
你要拿下慕容垂的近臣，有一搭无一搭的天长日久说太子弱智，事实上人家慕容宝就做的非常棒，老爹身边都收买走了。（及为太子，砥砺自修，敦崇儒学，工谈论，善属文，曲事垂左右小臣，以求美誉。垂之朝士翕然称之，垂亦以为克保家业，甚贤之）
你要干的事太多了。
你作为皇后，你的表态是具有一锤定音效果的，是要在最后关头拿出来表态的，而不是上来人你就把王炸砸出去了。
你说话的时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慕容垂发现慕容宝已经众叛亲离，中外失心，然后皇后表态：这儿子确实二逼，换了吧。
因为你只要说了，就一定会被知道，这就属于撕破脸了，从此不再有调和的余地。
比如你跟慕容垂说这悄悄话后，慕容宝和慕容麟就都知道了。（宝及麟闻而恨之）
更可怕的是，这个段后还傻不拉几的对自己的妹妹说：燕祚要完，唯一的希望是你爷们慕容德。
慕容德仅仅比慕容垂小十岁。
段后说这话时慕容垂快七十了，慕容德也快六十了。
你说国家的未来在皇帝的亲弟弟，另一个糟老头子身上，这不是扯淡嘛！
俩都糠了的老头，谁活得长还不一定呢！
她这话其实可以被解读成要谋反。
这事也会被别人知道，外面会认为你们姐俩在预谋颠覆政权。
这件事慕容垂大概率是知道的，毕竟段后诋毁太子和慕容麟这事人家都知道。
所以此次段后劝谏其实在慕容垂心中来看，就是皇后和她妹夫慕容德之间对慕容宝在进行政治攻击，皇后和亲王间组成了政治联盟。
所以慕容垂要专门遗命将慕容德派到邺城总督南面。
既是让慕容德去防卫南疆，也是把皇后和这位最厉害的亲王拆开，这俩要是都留在中山就太危险了。
这个段后从小就心高，经常对他妹妹说：我绝对不会做凡人的妻子，然后对她妹妹说：你也不是庸人妇。当时街里街坊都笑她。（少而婉慧，有志操，常谓妹季妃曰：“我终不作凡人妻。”委妃亦曰：“妹亦不为庸夫妇。”邻人闻而笑之）
后来确确实实姐俩一个做了皇后，一个做了王妃。
这也被后世用做背书这位段后不是一般人，被大混蛋慕容宝干掉这就是国之将亡的预兆。
实际上，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原因是得益于你自幼的鸿鹄之志呢？还是你姑姑为你当年的姑父堵抢眼的缘故呢？
精明这东西，不可外露。
一是遭嫉妒，二是触碰他人利益。
啥都能看出来，又啥都改变不了，还满世界告诉别人自己能看出来的人，是最傻最傻的傻狍子。
五月二十三，慕容宝继位半个多月后，派慕容麟去逼死段氏：放的话比较狠，你说主上不能守大业，今天咋样？为了你全族赶紧死，别让我废话！（乙丑，宝使麟谓段氏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守大业，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宗！）
段氏怒道：你们兄弟逼死母亲，能守啥大业！我是怕死的人吗！可怜国家不久将亡！随后自杀。
死了谁也别怨，你这纯属自杀。
你要是那几句话把人家慕容宝弄下来，将来慕容宝全家也都得死，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甭扯淡什么为了国家为了社稷，反正从你的所作所为中光看见了她一个劲的离心离德。
燕国亡，也不是亡在了她这位先知被杀的身上。
她死以后，慕容宝说：这货是个挑事的坯子，无母后之道，这丧事就算了哈。同志们都说好。（宝议以段后谋废适统，无母后之道，不宜成丧。群臣咸以为然）
由此也可以看出来，这位段后根本没啥政治资本和势力，还不知道这些年得罪多少人呢。
最终是中书令眭邃打圆场：再不是东西也是你妈，没有子废母的道理，东汉皇后阎氏亲手把顺帝贬废，死了之后还能进太庙呢，差不多得了。
最终为了体面，慕容宝才为她举行了丧礼。
后燕亡在了哪呢？
很多人说是亡在了慕容宝身上，这货在参合陂把家底打光了，然后上位后一通二逼操作，军事上又娃娃抱金砖的可劲送，堪称五胡第一散财老童子。
直接原因确实是在慕容宝这的，但燕亡的深层本质，根在慕容垂这。
两件事：
1、慕容垂遗令慕容宝去搞改革，校阅户口，罢诸军营分属郡县，定士族旧籍。（遵垂遗令，校阅户口，罢诸军营分属郡县，定士族旧籍，明其官仪）
这动了太多利益阶层的蛋糕了。
你校阅户口，就是动河北大族和军封功勋们的人口；
你整编诸军的队伍分属郡县，就是动军头们的实力根基；
你定士族的旧籍，就是稀释这些年奋斗者们的股权。
其实后燕之所以如前燕一样迅速灭亡，本质上都是因为慕容恪和慕容垂这两位顶梁柱没有在自己的任内给下届政府打扫干净屋子的原因。
慕容垂和慕容恪一样，他这位后燕世祖要为国家的迅速覆灭负最大的责任。
因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燕政权在我国历史上非常特殊，本民族的两个最大IP过世后纷纷不到三年的时间就都失了江山。
没有这两位大神，前燕后燕这两个政权绝对不会如此震撼的留名于史书上。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慕容皝生下了他的“风”和“云”之后，就注定了他的部族将在中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留下一大笔。
但你本民族的兴与衰，存与亡，也都牢牢的绑定在了你慕容家的“风”和“云”身上。
慕容家统一东北三部即将腾飞之前，老慕容皝在封裕的建议后罢掉了所有苑囿并官赐耕牛扩大税基，随后裁撤了大量冗余的公务人员。（百工商贾数，四佐与列将速定大员，余者还农。学生不任训教者，亦除员录）
当时慕容氏还没有入关，但利用汉人士族豪族在壮大的同时已经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汉人会大量进入官僚结构并迅速出现官员冗余的情况。
不过慕容皝在死前的四年，对前燕进行了一次中兴性质的自我改革。
这一点其实相当伟大，因为这种得罪人的自我改革与净化通常只能由国家最有威望的领导在卸任之前做。
靠着自己的威望和能力将垃圾扫除，将一个新的局面轻装上路的交到下一任政府手上。
所谓“送死你去，但背黑锅我来”是也。
慕容皝死于349年，此时前燕政权此时的机体仍然是相当健康的。
既得汉化之利，又除汉化之弊。
等到前燕拿下关东后，因为慕容恪这位最高威望的三军总司令的放任宽仁政策，军封集团偷税漏税抢占人口的现象疯狂到了积重难返。
既得利益群体的阶层板结已经形成，你想让人家把好处吐出来，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这个群体的力量太强大了，最高威望的慕容恪不做这个坏人，谁也救不了这个局面。
慕容恪执政总体概括来讲，就是厚道宽仁，赏功不罚过，前面桓温北伐时我们说过。
这产生了三个相当坏的影响。
1、整个官僚系统陷入了好人主义的氛围。
大家认的是你慕容恪这个人，但对这个国家，整个官僚系统没有感恩。
2、整个官僚系统的骄纵情绪将迅速爆棚。
人是种很神奇的动物，当你始终被责任压得有忧患意识时，通常能相当厉害的正向做功。
压力太大不是好事情，会让人崩溃，团队会产生离心力，身体大幅度下滑，创造力整体枯竭；
没有压力更不是什么好事情，当你信奉什么快乐工作，没有惩罚时，整个团队会迅速变得心浮气躁，效率低下。
人将一直并永远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动物，这也是这个世界的惯常之理。
大家都在私吞国家户口，都在往国家机器中安插吃干饭的关系户，在这个没有惩罚的机制下，大家做的都变得理所应当。
3、这个官僚系统将变成毒瘤，谁也摸不得碰不得。
人要是听惯了好话，被人捧得时间久了以后，就会有一种强烈的优越感，会变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会变得听不进一句不好听的话。
大燕立国的顶级元勋慕容恪他老人家从来都不说我们！
将来谁还碰的动这帮既得利益群体呢？
到了慕容恪死的时候，整个燕王朝的官僚负担已经令人瞠目结舌，前燕的军功贵族对于人口的吸纳与毒瘤效应已经积重难返。
前燕的改革和起死回生，理论上只有你慕容恪一个人能完成！！！
但你作为帝国柱石，慕容首望，军中总代表，你选择了一团和气的包庇纵容，这也就意味着，后面谁也接不住这个朽烂的盘子了。
慕容恪死了不到三年，前燕就亡了。
其实换算到此时此刻，也是一个意思。
此时后燕北有强敌，国经大败，精锐沦丧，此时此刻是最应该哄着既得利益群体去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时候，怎么能动既得利益群体的饭碗呢？
况且就算动，也应该在你灭西燕，定山东的时候，靠着你慕容垂本人的极高威望推行改革，杀一批吓一片的去“校阅户口，罢诸军营分属郡县，定士族旧籍”。
然后等你死后，把好人留给你儿子做，把那帮政治犯放出来给点好处让他们感恩涕零，随后巩固住改革的既定政策。
现在你把本该你自己做也只有你自己能做的事留给了你儿子，还遗命在这个危急存亡之秋去干，这就是给虚弱的病人吃虎狼之药，嫌死的不够快。
所以慕容宝一执行慕容垂的遗令后，迅速上下离心离得，整个后燕的统治大厦开始摇摇欲坠。（而法峻政严，上下离德，百姓思乱者十室而九焉）
慕容垂做错的第二件事，是隔代钦点接班人的问题。
慕容宝这个废物蛋，生了慕容盛和慕容会这两个很牛的儿子。
慕容盛在十三时就表现出来了极高的政治智慧和行动胆略，带着小叔叔慕容柔和二弟慕容会一路逃回了关东，等回来后，慕容垂问他西边情况，慕容盛开始在地上把沿路地图画了出来，慕容垂笑着说：当年曹操摸着曹叡的头随后封侯，这就是爷爷爱孙子啊。随后封了慕容盛长乐公。（盛既至，垂问以西事，画地成图。垂笑曰：“昔魏武抚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爱孙，有自来矣。”于是封长乐公）
这句话不是乱说的，曹叡是谁啊？
是曹魏的第三代接班人。
慕容垂这句话有着巨大的政治含义，你这是几乎确立了第三代接班人了。
因为史书中随后专门说了句：慕容盛骁勇刚毅，让很多人想起来了死在王猛金刀下的慕容垂嫡长子慕容令。（骁勇刚毅，有伯父全之风烈）
你要是看准了这孩子也行，但慕容垂这人涉及到亲情的时候容易冲动满嘴胡擂。
因为他很快移情别恋了另一个孙子，慕容宝的庶次子慕容会。（燕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会母贱而年长，雄俊有器艺，燕主垂爱之）
慕容宝去伐魏后，慕容垂直接就命慕容会接替慕容宝摄东宫事，总录尚书事，礼遇如太子。（宝之伐魏也，垂命会摄东宫事、总录，礼遇一如太子）
等慕容垂最后一次征战前，命慕容会出镇龙城，委以东北之任，配的官员都是最好的人才梯队。（及垂伐魏，命会镇龙城，委以东北之任，国官府佐，皆选一时才望）
等病笃之时，又遗言命慕容宝立慕容会为嗣。（垂疾笃，遗言命宝以会为嗣）
慕容垂临终这一锤子相当虎。
你立慕容宝的原因是因为慕容宝是嫡子，结果你隔代点一个庶出的。
就算点庶出的，明明慕容盛也相当棒，人家还是庶长孙，你还拿话让人家孩子高潮过，结果没几年你偏偏又看上了那个庶次孙。
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你都说不过去。
而且你没和你儿子沟通过，慕容宝爱嫡子十一岁的慕容策。（而宝爱少子濮陽公策，意不在会）
你爱你的正妻，人家慕容宝也爱人家的正妻。
在慕容宝看来，你和我大爷慕容恪那么厉害，我爷爷慕容皝也立的是慕容儁，让你俩去当爪牙，我这俩能干的庶子难道就一定要立为接班人吗？
结果就是慕容垂死以后，当年被他嘴炮为曹叡的慕容盛非常愤怒不选自己，于是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和慕容麟劝立小弟弟慕容策为太子。（长乐公盛与会同年，耻为之下，乃与赵王麟共劝宝立策，宝从之）
慕容宝同意了。
之前被慕容垂钦点为第三代接班人的慕容会在被老爹放弃后，开始愤怒怨恨。（乙亥，立妃段氏为皇后，策为皇太子，会、盛皆进爵为王。策年十一，素弱，会闻之，心愠怼）
九月，章武王慕容宙护送慕容垂及段后的灵柩到龙城安葬并带来了慕容宝的指示，诏命将之前给慕容会配的慕僚官员、部曲及家眷等全部迁回中山，慕容会开始不听他爹的话了，扣住了大半部曲不发。（九月，章武王宙奉燕主垂及成哀段后之丧葬于龙城宣平陵，宝诏宙悉徙高陽王隆参佐、部曲、家属还中山，会违诏，多留部曲不遣）
慕容宙是慕容宝的从兄弟，辈分高，但慕容会并不拿这位叔叔当回事，很多人已经看出来慕容会有割据东北的打算了。（宙年长属尊，会每事陵侮之，见者皆知其有异志）
慕容垂临终前一年的隔代选择，又凭一己之力给他家本就悠久历史的内斗传统搭好了剧本。
慕容垂在晚年的一系列政治操作因为涉及到了亲情层面，显得相当业余。
1、慕容宝是你选的，天下大乱之时你选守成之才，最关键的是你知道你儿子是个守成的材料。（垂亦以为克保家业，甚贤之）
2、你并没有在你的任内打扫干净屋子，帝位传承向来一切求稳，但你在这兵火连天之时却遗命改革。
3、你剧烈的干预了隔届政府的接班人安排，让孙辈早早就埋下了巨大的不满，能耐最大的孙子在东北还控制着相当强大的军事力量。
4、慕容麟背叛过你又背叛过他大哥慕容令，但你仍然予以重用，临终时管了那么多不该管的东西却不对这个前科惯犯做任何的特殊安排。
政治算法的第一考量，是远期利益和局面稳定。
一旦感情与好恶插了进来，就一定不是最优解。
感情的补偿和结算，一定要拿钱去处理；
千万不要拿权力和资源。
伍：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
396年六月，拓跋珪派将军王建等击燕广宁郡（今河北涿鹿县），斩太守刘亢泥，徙其部落于平城；不久燕上谷太守慕容详弃郡而走。
慕容垂死后仅仅两个月，拓跋珪扫平了太行山麓以西。
这个时候，慕容农被封为并州一把手去驻防晋阳，带着自己的数万部曲来到了并州。（燕辽西王农悉将部曲数万口之并州）
这次慕容宝继位后的并州换防是后燕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
因为并州本来底子就薄，恰巧这一年还赶上了早霜减产，根本养不起慕容农新来的这几万大军。（并州素乏储，是岁早霜，民不能供其食）
随后慕容农又第一时间推行了慕容宝“校阅户口，罢诸军营分属郡县”的改革计划，派诸部护军去分监诸胡进行人口查阅和军制改革。（又遣诸部护军分监诸胡）
一综上，并州百姓养不起慕容农的大军，并州杂胡们也不认可慕容农的改革，随后并州本土大怨，开始给魏军送信。（由是民夷俱怨，潜召魏军）
底子薄时真的不能作，迅速就能变成人家低垂的果实。
七月，拓跋珪开始称尊号，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改元皇始。
参军事上谷张恂劝拓跋珪趁着此时后燕大丧并州不稳进取中原，拓跋珪批准。
八月二十八，拓跋珪步骑四十余万南出马邑，翻越句注山，旌旗二千余里，鼓行而进南下并州；左将军雁门李栗率五万骑为前驱，别遣将军封真等从东道出军都陉，袭燕幽州。
九月十八，魏军到达阳曲（太原市北阳曲镇），乘西山，临晋阳，随后派骑兵环城大声鼓噪而去。
强敌到来挑衅，慕容农随后出城迎战，但逆战失败，回城时却发现军司马慕舆嵩叛变紧闭城门使得慕容农无法入城，随后慕容农率数千骑兵逃归中山，在潞川被魏军追击打秃，单马而还，数万部曲全部沦丧。（魏伐并州，骠骑农逆战，败绩，还于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距之。农率骑数千奔归中山，行及潞川，为魏追军所及，余骑尽没，单马遁还）
此战是慕容农自384年列人起兵以来，第一次单独带兵出战后的重大失利。
单看战绩，崩的莫名其妙，简直是人家一来就灰飞烟灭的节奏。
很多历史的解读是慕容农这辈子的战绩都在狐假虎威，老爹死后突然不会打仗了。
其实没有真功夫是不会在河北纵横十年的，咱们昨天写了那么多其实就是为了揭示水面下面的冰山是啥样的。
慕容农迅速丢掉并州是因为两个方面：
1、魏军早在参合陂之战时就已经显示具备突骑战法了。（太祖纵骑腾蹑，大破之）
这也就意味着，燕军对魏军不再是突骑战法对骑射战法的降维打击。
双方在战斗力上是一个维度的，此次拓跋珪又是四十万军南下，人数优势太大，慕容农打不过其实不该苛责。
2、慕容农最好的方案应该是死守晋阳，凭城苦战熬死拓跋珪。
但是，并州无粮让他没办法坚守，再加上虎狼之药的改革让并州军心不稳上下离心，慕容农看到人家环城炫耀武力后无可奈何的必须要出城击敌拿下一血壮大士气。
要让潜在不服势力都看看，爷打哭了他们，都特么老实点。
结果硬实力上确实不再有差距，你突骑冲锋人家也战法升级了，大体量的优势让慕容农打不过，随后撤退的时候因为改革触碰了很多利益方被关在了城外。
其实军粮少还算好说，因为拓跋珪也没多少，并州此时全境无粮，他在周边抢不来的，只要坚守就是有希望的。
但慕容农要是上来就不战守城，外面天天四十万骑兵嚷嚷，没几天城里面自己就革命欢迎解放军进城了。
是因为改革后的军心不稳风声鹤唳，导致了慕容农的一系列“不得不”。
并州在慕容垂死后仅仅五个月就迅速沦陷不是因为慕容农的智商也被他爹带走了，而是吃了他爹临终开的虎狼药方后，并州这个虚弱病人直接七窍流血也随先帝而去了。
拿下晋阳后，拓跋珪开始第一次进行了汉化政权操作，设置了朝廷办事机构，安排刺史、太守、尚书郎等以下的官吏，大量的招收了汉人儒生进行政治架构建设。（初建台省，置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官，悉用儒生为之）
拓跋珪随后迎来了大量并州土豪们的投诚和欢迎，士大夫到军营门口拜见，随后拓跋珪无论来者年龄老少全都尽心抚慰，倾听每家的诉求随后“并人治并”的进行了任用安排。（士大夫诣军门，无少长，皆引入存慰，使人人尽言，少有才用，咸加擢叙）
拓跋珪拿下晋阳后又迅速遣辅国将军奚牧去攻取汾川，抓了丹阳王慕容买德和离石护军高秀和，基本击溃了后燕在并州的所有力量。
并州大定后拓跋珪任命中书侍郎张恂等人做了并州诸郡的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以中书侍郎张恂等为诸郡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
并州这个地理位置极端重要的中原屋脊几乎以一种赠送的方式便宜甩给了拓跋珪。
非慕容农之罪，实乃慕容垂之因。
魏军闪电拿下并州的消息传来后，中山的朝堂上有如下对话：
中山尹苻谟说：“如今魏军人多势众，千里远斗，乘胜气锐，要是让他们深入了河北平原咱们就没戏了，最好堵住太行诸口。
中书令眭邃说：“魏多骑兵，往来迅速，马上能带的粮食不过十天左右，宜令郡县聚民，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以待之，他们找不到吃的，待不了多久就该跑了。
尚书封懿说：“今魏兵数十万，堪称天下第一大流氓抢劫团伙，民虽筑堡，不足以自固，这是帮人家把人和粮食都聚集到一块打包送给人家的办法，示人以弱太动摇军心，还是堵太行山吧。
慕容麟说：魏军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还是坚守中山，等他气衰咱再跟他决战。
最终慕容宝听了慕容麟的建议，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随后命慕容农出屯安喜。
作战总指挥，慕容宝安排给了草原专家慕容麟。（军事动静，悉以委麟）
参合陂战之前，在黄河边上慕容麟的部将就阴谋过搞死你，你现在让他当总指挥，这是什么清奇的思路，咱是不是该有点底线思维？
以慕容麟为首的守城派此时仍然认为北魏南下不过就是一次团伙抢劫，草原民族的老套路，抢完之后是要走的。
但这回整个后燕高层对拓跋珪判断都失误了，这位爷胃口很大，是为了占领关东而来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你家现在根本没条件凭城坚守，因为慕容农的例子已经很鲜明了，人心不在你这，你一定要集中兵力堵口子，力争在太行山挡住拓跋珪，不能轻易放魏军进河北啊。
十月，拓跋珪派冠军将军于栗、宁朔将军公孙兰率步骑二万，悄悄自晋阳修通了井陉的韩信故道，随后大军自井陉趋中山进入了河北平原。
第一战，拓跋珪攻常山（正定），拔之，获太守苟延；
随后出现了相当惊人的战况，自常山以东，郡县长官或走或降，诸郡县全都投降了北魏，只有中山、邺和信都三城还在燕的手中。（自常山以东，守宰或走或降，诸郡县皆附于魏，惟中山、邺、信都三城为燕守）
拓跋珪刚进河北就收到了他舅爷爷生前的最后一次伟大助攻。
之所以这三城还在，不过是因为守将是慕容氏的铁杆宗室，否则照样还是全送。
慕容垂遗命的改革，让河北大地把野蛮的拓跋珪看成了解放军。
河北的迅速沦陷，让拓跋珪补上了军粮的最弱一环，他有资本论持久战了。
十一月，拓跋珪命拓跋仪率五万骑攻邺城，冠军将军王建和左将军李栗攻信都；自己亲自带兵挺进中山。
十一月二十，拓跋珪进攻中山，慕容隆据守南城率部众血战，自清晨苦战至中午，杀魏军数千。
拓跋珪开会：中山城固，当年我是从这出去的，慕容宝必定不肯出战，急攻则会造成大量伤亡，久围则费粮食，不如先集中优势兵力取邺城和信都。
十一月二十八，拓跋珪带兵向南。
拓跋珪围攻中山的同时，邺城战场也传来了守城捷报，慕容德派慕容青等夜袭击破围城的魏军，魏军撤围退屯新城。
十二月，拓跋珪南下的同时派贺讷的弟弟贺赖卢率二万骑兵会和拓跋仪攻邺。
进入397年，邺城再传捷报，信都撑不下去了。
贺赖卢因为是拓跋珪的舅舅，所以不咋鸟拓跋仪的指挥，双方开始有隔阂。
随后魏军司马丁建暗自与慕容德串通，慕容德趁魏军内讧派慕容镇等率七千骑兵夜战出城，大败魏军。
信都方面王建等攻打信都六十余日不下，士卒死伤大半。
正月二十二，拓跋珪率魏军主力赶来攻城。
两天后，信都守将慕容凤扛不住了弃城逃奔中山。
正月二十五，信都投降。
慕容宝那边听说拓跋珪亲自攻打信都，于是出兵屯于深泽（深泽县），派慕容麟攻杨城（阳城镇），杀守兵三百，随后又把自己的珍宝和宫女变卖悬赏招募了各地土匪军前去击魏。（燕主宝闻魏王攻信都，出屯深泽，遣赵王麟攻杨城，杀守兵三百。宝悉出珍宝及宫人募郡国群盗以击魏）
咱也不知道这货脑子是咋想的，那珍宝和宫女不留着赏和你同心的将士们，竟然去雇佣土匪流氓。
可能这样不够直观，这就好比公司危机时刻，不去留着资源重赏共同经历风雨的合同工反而去招募临时工给你拼命。
二月初一，拓跋珪带兵回到杨城驻扎，听到了坏消息，并州监军丑提听说了河北战场上他的叔父降燕，害怕牵连自己被株连，索性带着自己所管辖的兵卒回国叛乱。（二月，己巳朔，还屯杨城。没根兄子丑提为并州监军，闻其叔父降燕，惧诛，帅所部兵还国作乱）
北魏自己出现内乱，拓跋珪打算撤军了，于是派其国相拓跋涉延前去求和并且请求用他的弟弟作为人质。（欲北还，遣其国相涉延求和于燕，且请以其弟为质）
慕容宝听说北魏内乱后根本不同意什么求和，终于有机会出这口恶气了！
他打算自己也复制一把参合陂之战把拓跋珪包了饺子。
但你知道咋包这饺子吗？
慕容宝先是派人去拓跋珪那大骂其忘恩负义，随后调动全部军力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人去曲阳的柏肆（藁城区北）驻守，在滹沱河的北岸立下大营，以拦截撤退的北魏军。（宝闻魏有内难，不许，使冗从仆射兰真责负恩，悉发其众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屯于曲陽之柏肆，营于滹沱河北以邀之）
咱也不知道这些年慕容宝跟着自己的战神父亲都学了点啥。
围师必阙，你必须要给他逃跑的希望让他光想着跑从而没有斗志，此时他国有内乱你应该放他跑，然后跟在后面去追，一路追死他。
你之前败家现眼是在跟拓跋珪黄河对峙的时候吗？不是在一路撤军都快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无组织无纪律的被人家打秃了嘛！
他本来就玩命的要回国平叛，你咋能堵死他的道呢？你这不是逼他跟你玩命吗？
初九，魏军至，驻扎于滹沱河南岸。
当夜，慕容宝招募了敢死队万人潜过滹沱河袭击魏营，随后顺风纵火，急击魏军，魏军大乱，拓跋珪惊起，弃营光脚丫子逃了出来。
燕将军乞特真带着一百多名敢死队员来到了拓跋珪的大帐只得到了拓跋珪裸奔后的衣服和鞋子，这个时候，不知为何敢死队突然无故自惊，一片大乱，自相残杀。（燕将军乞特真帅百余人至其帐下，得衣靴。既而募兵无故自惊，互相斫射）
刚刚裸奔出去的拓跋珪回头看到了此等奇象，然后击鼓召集败兵，突骑冲击反攻回了大营。（于营外望见之，乃击鼓收众，左右及中军将士稍稍来集，多布火炬于营外，纵骑冲之）
燕军敢死队大败，撤回了水北。
转过天来，拓跋珪率全军前来和慕容宝会战，史载燕军看到了魏军后自己怂了，士气大滑坡。（戊寅，魏整众而至，与燕相持，燕军夺气）
其实不太可能，因为后面守城时燕军有着极强的踊跃程度，大量参合坡死难的家属要和魏军死战。
怂的是慕容宝。
隔着河呢，但这货已经尿了。
慕容宝赶紧带兵往中山跑，这回轮到人家拓跋珪搁屁股后面追了，一波波的收割追击红利，燕兵屡败。（宝引还中山，魏兵随而击之，燕兵屡败）
慕容宝继续发扬了参合陂的好风格，继续秉承了让领导先走的思路，一看情况不对直接就扔了所有步兵，率骑兵两万先撤回了中山，当时起了大风雪，冻死者遍于道路。（宝惧，弃大军，帅骑二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
慕容宝在逃跑上向来有心得，他害怕跑不掉，于是命所有士兵把武器军备能扔的全都扔，数十万极其珍贵的兵器护甲全都留给了魏军，逃跑过程中，被俘虏者以及燕军领导率被抛弃的步兵降魏者甚众。（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士卒皆弃袍仗，兵器数十万，寸刃不返，燕之朝臣将卒降魏及为魏所系虏者甚众）
此战之后，十多万人成了人家的俘虏，数十万的兵器军备全都武装了人家的军队，在实力对比上燕军彻底没有和魏军争衡的可能了。
后人光记得慕容宝打输了参合陂之战。
其实这种覆国级之战，慕容宝打输过两次。
其实慕容宝别看此时走错了那么多步，只要在战场上能打赢拓跋珪，哪怕就那一次夜袭成功了，拓跋珪那头也有好多是墙头草的。
比如柏肆夜战中逃散的北魏将士回到晋阳后说大部队已经惨败溃散，甚至也不知道拓跋珪的生死下落，随后晋阳守将封真就反了，调集军队进攻并州刺史拓跋素延，被拓跋素延击破阵斩。（魏军士有自柏肆亡归者，言大军败散，不知王处。道过晋陽，晋陽守将封真因起兵攻并州刺史曲陽侯素延，素延击斩之）
拓跋什翼犍的另一个孙子拓跋顺此时守云中，听说拓跋珪战败，打算自摄国事。
在莫题的劝说下，拓跋顺表示再听听消息。
贺兰部帅附力眷、纥邻部帅匿物尼、纥奚部帅叱奴根听说拓跋珪死了全都造反了，拓跋顺征讨不克。
直到拓跋珪的再次战胜消息传来，并派遣安远将军庾岳率万人骑兵还讨三部皆平之，草原上才算安定下来。
二月十一夜，中山出现了第一次内讧，燕尚书郎慕舆皓准备谋杀慕容宝立慕容麟，没有成功后斩关出奔魏。
慕容宝败光家产后再次急电召唤东北军。
早在魏军进入河北后，慕容宝就开始命儿子慕容会带着龙城的东北军前来共赴国难。
慕容会打发叫花子般派征南将军库官伟、建威将军馀崇带着五千人为前锋去救援。
然后这个前锋军顿兵卢龙塞百日不进，把所有能吃的都吃光了，慕容会还是没有带主力军前来。
慕容宝大怒，开始没完没了的下诏骂他儿子。（宝怒，累诏切责）
慕容会随后又以治军练兵为由，又拖了一个多月。（会不得已，以治行简练为名，复留月馀）
直到这年三月，慕容会终于带兵抵达蓟城。
魏围城中山一段时间后，城中将士都想着出城和拓跋珪决战。（魏围中山既久，城中将士皆思出战）
慕容隆对他哥说道：拓跋珪虽然获得了些小利，但他已经在河北折腾大半年了，早已没有了当时的锐气，而且自家的兵马也已经死伤大半，人心思归，诸部心离，这正是我们战败他们的大好时机呀！现在全城心齐，军心可用，以我之锐，击敌之衰，必胜啊！如果谨慎持重、犹豫不决，等咱们的斗志丧失，日益困逼，事久变生，那时候就算再想出击也没这机会了。（征北大将军隆言于宝曰：“涉虽屡获小利，然顿兵经年，凶势沮屈，士马死伤太半，人心思归，诸部离解，正是可破之时也。加之举城思奋，若因我之锐，乘彼之衰，往无不克。如其持重不决，将卒气丧，日益困逼，事久变生，后虽欲用之，不可得也）
慕容宝批准了，但慕容麟却死活不同意，慕容隆前后四次准备出城击敌，都已经整军待发了，但最终弄都被慕容麟给阻挠了。（宝然之。而卫大将军麟每沮其议，隆成列而罢者，前后数四）
慕容麟真的起的了那么大作用吗？
最终下决定的是慕容宝，慕容麟仅仅是个幌子。
是慕容宝怂了，他怕慕容隆像他一样怂包的拼光了最后的这点家底。
他扭头就找拓跋珪跪舔去了，表示要交还他人质的弟弟拓跋觚，然后割让常山以西与魏国求和。（宝使人请于魏王，欲还其弟觚，割常山以西皆与魏以求和）
拓跋珪同意了。
等人家撤军了，慕容宝这个臭不要脸的又反悔了，三月十三，魏军再围中山。
这次再回来，燕军将士数千人再次请命慕容宝道：现在坐守穷城早晚是个死，让我们出去打个痛快吧！陛下现在屡次压制我们这是自取灭亡啊！我们被围已经很长时间了，并没有什么变化，就是干等着人家撤军，现在强弱如此悬殊，人家肯定不会走的！您就听同志们的出城决战吧！
一看群情激奋，慕容宝当时又同意了。
慕容隆退出大殿点兵对手下军官们说：皇威不振，寇贼内侮，臣子同耻，义不顾生。今天要是破贼能够回来最好，要是回不来，也不辱国恩了！你们要是有能够北归见到我的老母亲，跟我妈说下我的诀别之情！
随后慕容隆被甲上马，城门口待命。
然后，慕容宝又把锅推倒慕容隆身上，说慕容麟不同意出战最终下令肉烂在锅里，都给我死守孤城。
同志们出离愤怒，慕容隆大哭而还。（麟复固止宝，众大忿恨，隆涕泣而还）
当夜，慕容麟派兵劫了左卫将军慕容精，让他率禁军杀慕容宝。（是夜，麟以兵劫左卫将军北地王精，使帅禁兵弑宝）
慕容精不同意，慕容麟杀了慕容精后出奔西山投奔丁零余众去了。（精以义拒之，麟怒，杀精，出奔西山，依丁零馀众）
中山城中此时已经人心惊溃。（于是城中人情震骇）
慕容宝不知道慕容麟跑哪去了，担心这小子打着他的旗号去夺慕容会的东北军了，于是召慕容隆和慕容农商量放弃中山，走保龙城。
两位兄弟同意了，随后各自去做手下军官们的工作。
在前途会上，慕容农的部将谷会归对慕容农说了段相当具有参考价值的话：“城中之人全都是参合陂死难的父兄子弟，都要为家人报仇，泣血踊跃，欲与魏战，却一次次被压住了，现在听说皇帝想北上，大家全都再说：他随便走，我们找一个慕容氏的当领导带着我们留在这与魏死战，死无所恨！大王您要是留在这以副众望，击退魏军后咱再迎回大驾，也不失为忠臣！（农部将谷会归说农曰：“城中之人，皆涉、参合所杀者父兄子弟，泣血踊跃，欲与魏战，而为卫军所抑。今闻主上当北迁，皆曰：‘得慕容氏一人奉而立之，以与魏战，死无所恨。’大王幸而留此，以副众望，击退魏军，抚宁畿甸，奉迎大驾，亦不失为忠臣也）
慕容农表态不听话的不是忠臣，还不如去死了。
其实自始至终燕军都有着亡国政权中极其罕见的作战意志，燕军后面即便在最后一刻都在自发的鼓舞战斗意志要为死难家属报仇，但在慕容宝半年多来的传奇操作下，最终满腔的怒火全砸在了棉花套上。
这位被慕容垂寄予希望的“守成之主”，其实如果真的能够干好守成的活，把专业的事交给弟弟慕容隆、慕容农去滹沱河畔和北魏决战，都比他这一路送的最终结局要强的多！
三月十四日夜，慕容宝带着太子慕荣策、慕容农、慕容隆、慕容盛等率骑兵一万多出城去投奔蓟城的慕容会；大将李沈等人投降拓跋珪；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人率领工匠、艺伎等三百人逃奔邺城慕容德。
中山城中无主，百姓惶恐，东门大开，拓跋珪打算夜入中山，冠军将军王建担心黑天进城士兵们会抢劫府库私吞战利品，于是建议明早再进城。
拓跋珪同意了，结果这一夜中，燕开封公慕容详被城中最后的将士们立为城主，关上了东门继续抵抗。
拓跋珪转过天来全力攻城，连日不拔，于是派人向城里喊话：慕容宝已经不要你们了，你们这是为了啥啊！
城内燕军高呼：你们这群二傻子，我们是怕投降了又成了参合陂的鬼，打算再多活个十天半个月啊！（皆曰：“群小无知，恐复如参合之众，故苟延旬月之命耳）
拓跋珪气的一口大黏痰吐到了王建的脸上。
可惜了的燕军将士们的战斗意志，碰上了这么个怂包皇帝。
三月十六，慕容宝逃到蓟城，此时他的近臣亲信几乎全部逃散，只还剩慕容隆所统领的几百名骑兵还在身边。
此时距离慕容垂逝世仅仅十一个月。
甚至连慕容垂的周年祭还没到，他的宝贝儿子就败光了并州与河北的几乎全部家底。
此时此刻，除了蓟城的慕容会东北军和邺城的慕容德南方军以及孤岛中山的残存力量，后燕的所有兵众、人口、武器、财富全部成了拓跋珪的战利品。
慕容垂瞎了眼般的几十年培养出的慕容宝固然是后燕覆灭的直接原因，但如果没有慕容垂的遗命改革，并州河北不会如此迅速的在刚一接敌就全境沦陷到仅剩三城。
战线很可能会在晋阳漫长的拉锯下去，魏军很可能会粮尽撤军更遑论席卷河北。
没有慕容垂的遗命隔代钦点，东北军也会更早的支援南下，慕容宝也许会派能干的儿子出战，结局绝对比他强。
江山是你打下来的，接班人是你选定培养的，下代政府的五年规划是你拟定的。
唉，掩卷长叹，兴亡谁人定，盛衰确无凭，一页风云散后，当年拓跋什翼犍在长安做亡国奴时可曾想到，二十年后天地间居然是这般模样。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人生计算到最深处，不过是两字，因果。
历史翻阅到最尾章，不过讲两字，无常。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
陆：Time to say goodbye
397年三月十六，慕容宝逃至蓟城近郊，慕容会率骑兵二万到蓟南去迎接。
慕容会还是年轻，没有学会表情管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慕容宝看到这个磨蹭了半年才来救援的瘪犊子后发现这小子居然还敢满脸不情不愿，随后下诏解除了慕容会的兵权转交给慕容隆。（宝怪会容止怏怏有恨色，密告隆及辽西王农···然犹诏解会兵以属隆）
慕容隆坚决推辞，于是慕容宝只好减少慕容会的一部分兵力分别交给慕容农与慕容隆，随后又遣西河公库官骥统三千兵去守卫中山。
三月十八，慕容宝把蓟城府库里的所有财宝全部打包搬走，率军返回龙城。
魏军随后紧紧咬住并于三月二十日在夏谦泽（河北夏垫镇）追上了慕容宝。
慕容宝继续怂，打算老传统继续跑。
北魏国宝级军事艺术家慕容宝先生要是按照这个操作，极大概率东北这个时候也送了。
因为此时刚刚离开北京市收费站，无论是走卢龙道还是傍海道，距离龙城都还有四百多公里。
要是从这就开始让人家一路撵，估计进不了辽宁就得让人家打秃了。
慕容宝尿了以后，年轻气盛的慕容会坚决要求阻击，随后列阵与魏兵交战，慕容农和慕容隆又率队冲击魏军，魏兵大败，燕军追奔百余里，斩首数千级。
慕容宝终于能踏踏实实逃跑了。
外患刚没了，家里的雷迅速就炸了。
慕容会此战之后开始越来越嘚瑟，被叔叔慕容隆屡次训斥。
慕容会很愤怒，随后想到慕容农、慕容隆都曾经在龙城镇守过，辈分既高，权位又重，名声威望一向又超过自己，担心到了龙城自己就将从此边缘化，随后阴谋准备发动政变。（会以农、隆皆尝镇龙城，属尊位重，名望素出己右，恐至龙城，权政不复在己，又知终无为嗣之望，乃谋作乱）
慕容垂没有看错，慕容会这孩子极有水平，镇龙城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已经把东北军打造成了私人班底，东北军居然上慕容宝那请命不想被两位老领导慕容农和慕容隆带领，请求在慕容会的带领下去南下会战魏军。（幽、平之兵皆怀会恩，不乐属二王，请于宝曰：“清河王勇略高世，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留蓟宫，臣等从王南解京师之围，还迎大驾）
慕容宝道：慕容会年少，才不及二王，岂可当专征之任！况且朕当自统六军，正指着慕容会以为羽翼呢，我哪里离的开这好儿子！
士众不悦而退。
东北军请命事件后，慕容宝左右纷纷劝杀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到了消息随后向慕容会告密道：你的政治合法性来源是你爹，你爹现在已经打算办你了，你所依仗的不过是手里有兵，现在兵也要被夺走了，你未来很危险啊！不如诛杀二王，废太子，把大权全部抓过来吧！
慕容会犹豫没有同意。
另一面，慕容宝基本下定了决心对慕容农和慕容隆说：我看慕容会这小子必反，得除掉他了！（宝谓农、隆曰：“观道通志趣，必反无疑，宜早除之）
慕容农和慕容隆表示：孩子不懂事咱们多说多教育，都这份上了咱还是别内乱了。
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志已定，你们慈悲将来他翻脸时肯定是先杀你们几个叔父，然后再杀了我，到时别后悔。（宝曰：“会逆志已成，卿等慈恕，不忍早杀，恐一旦为变，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至时勿悔自负也！）
慕容会听说后，再度惊惧。（会闻之，益惧）
瞅见没有，慕容宝知道慕容会快反了，还知道这小子首先会下手诸王；慕容会那边也始终知道他爹准备弄死他的消息。
政变的保密级别都这意思，同志们你说平时别人的坏话能随口乱说吗？
四月初六，慕容会决定政变，此时慕容宝宿于广都黄榆谷，慕容会派其死党仇尼归、吴提染干率死士二十多人分别暗杀慕容农和慕容隆。
慕容隆直接被杀于帐下，慕容农头部受重伤，但抓住了仇尼归后逃进了深山。
慕容会因为仇尼归被抓事情败露，于是连夜去见慕容宝道：“慕容农、慕容隆谋逆，臣已除之。
老机灵鬼慕容宝赶紧哄他儿子道：我早就怀疑那俩反贼，杀得好。（宝欲讨会，陽为好言以安之曰：吾固疑二王久矣，除之甚善）
四月初七晨，慕容会下令戒严全军向龙城进发，慕容农从深山中出来逃到慕容宝这，被戏精慕容宝骂道：叛徒！神奇什么！（农出，自归，宝呵之曰：何以自负邪！）
随后把慕容农逮捕。（命执之）
走了十几里后，慕容宝喊群臣上他这吃饭顺便敲定慕容农的罪过。（行十余里，宝顾召群臣食，且议农罪）
慕容会被他爹给糊弄了，来了刚落座就被慕容宝安排的卫军将军慕舆腾实施了斩首行动，但仅击伤其头并没能当场击毙。（会就坐，宝目卫军将军慕舆腾使斩会，伤其首，不能杀）
继慕容农后，祖传好脑壳的慕容会逃归其军，带伤攻打慕容宝。（会走赴其军，勒兵攻宝）
慕容宝再度使出遁走技能带了数百骑兵狂奔二百里率先逃回了龙城。（宝帅数百骑驰二百里，晡时，至龙城。会遣骑追至石城，不及）
四月初八，慕容会遣仇尼归攻龙城，被慕容宝夜袭击退。（这老小子爱打夜战）
慕容会派使者面见慕容宝，请诛杀左右奸佞并立自己做太子，慕容宝不同意。
彻底撕破脸后，慕容会把他爹的所有御用之物收归己用，把后宫姬妾宫女全部分与诸将，设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带队向龙城进发。
四月初九慕容会顿兵城下，慕容宝对峙于龙城西门，慕容会命军士向慕容宝起哄耀武扬威，城中将士愤怒。
傍晚会战，龙城守军大破慕容会，兵士死伤大半，慕容会逃奔回营。
当夜慕容宝再次摸黑操作，派高云率敢死队百余人夜袭慕容会，这次叛军彻底崩溃，慕容会仅率十余骑逃奔中山，后被慕容详杀掉，慕容宝杀了慕容会之母及其三子。
在斩草除根这点上，慕容宝这辈子终于有一项强过了自己的爹。
四月初十，慕容宝大赦，凡是慕容会同谋之人全部赦免恢复旧有的官职；论功行赏，晋升为将军、封侯者数百人；慕容农头破见骨，慕容宝亲自为兄弟包扎，最终命大活了下来，拜为司空、领尚书令。
慕容宝逃归龙城后，此时魏军仍在围城，但魏军在扫荡河北半年多后粮食也已经不够了，拓跋珪命拓跋仪撤邺城之围迁到钜鹿缩短补给线。（魏王以军食不给，命东平公仪去邺，徙屯钜鹿）
这时候慕容宝派来的三千援兵在库官骥的带领下来到了中山。
貌似是来了生力军，其实燕军的援军通常都是拓跋珪的友军，城内迅速又自相残杀上了，最终慕容详杀了库官骥尽灭库官氏然后又杀中山尹苻谟，尽夷其族。
别看中山城里面上演内讧全武行，但守城质量一点不用担心。
因为城中百姓担心被魏兵趁虚而入，全城男女老少全都自发团结起来帮忙守城了。（中山城无定主，民恐魏兵乘之，男女结盟，人自为战）
五月初七，拓跋珪断粮了，罢中山之围去河间吃饭，并向整个河北征粮加大了搜刮力度。（魏王罢中山之围，就谷河间，督诸郡义租）
慕容详看到魏兵跑了，认为自己威德已振，随后在孤城中即皇帝位，改元建始，杀人质拓跋珪之弟拓跋觚以固众心表示和魏军斗争到底！
一城皇帝的慕容详继位后骄奢淫逸刑杀无度，短短一个多月就诛杀了王公以下五百余人，上下离心。（详嗜酒奢婬，不恤士民，刑杀无度，所诛王公以下五百余人，群下离心）
城中饥荒，慕容详却不允许百姓出城采集野谷，死者满道，举城皆谋迎立逃窜进太行山的慕容麟为主。
不久慕容详派遣辅国将军张骧率五千余人去常山征粮，慕容麟潜伏其军中，等军队回城时突袭中山，抓到了慕容详后斩首，自己终于做了梦想多年的皇帝。
慕容麟赶紧下令全城人民出城找吃的，中山城中吃饱后再次请战北魏，但慕容麟不从，没几天大伙又饿瘪了。（麟遂称尊号，听人四出采稆。人既饱，求与魏战，麟不从，稍复穷馁）
八月初一，拓跋珪迁到常山驻扎，此时军中开始流行大瘟疫，人畜大量死亡，将士们都希望回老家，魏军也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军中大疫，人畜多死，将士皆思归）
拓跋珪问众将战损率多少，众将道已经死了一半多了。（问疫于诸将，对曰：“在者才什四、五）
面对已经残血的中山，拓跋珪天变不足畏的说道：瘟疫这事是天意，老天爷下界收人我们能有啥办法，这四海之民将来都是我们的，何愁将来没有百姓！（曰：“此固天命，将若之何！四海之民，皆可为国，在吾所以御之耳，何患无民！）
接着奏乐接着打！
面对这个冷血机器，群臣不敢再说啥。（群臣乃不敢言）
一面是喋血孤城几乎到了尽头，一面是军中大疫征战经年，双方都即将到达崩溃点。
不过中山城此时是一无所有就不怕倾家荡产，拓跋珪却是如果此役失败很可能就会成为关东苻坚。
拓跋珪的潜在损失不仅大的多，而且直接损失更是肉眼可见，军中已经大疫了，万一你这堆家底都病死了咋办！
但这个27岁的小伙子却根本不算账般的继续梭哈。
在拓跋珪的眼中，只要我是撑到最后的那一个，一切损失自然会有人买单。
在拓跋珪将斗争进行到底的同时，中山已经饿得待不下去了，慕容麟率二万余人出据新市。
九月二十九，甲子日，拓跋珪攻打慕容麟。
太史令晁崇道：“此时出兵不吉，当年纣以甲子亡，谓之疾日，兵家大忌。
拓跋珪道：“商纣以甲子亡，周武难道不是以甲子兴吗！
城里面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你特么居然让我暂停，吃饱了又溜回去了咋办！
无神论者拓跋珪挥师咬住了慕容麟。
十月初十，拓跋珪与慕容麟在义台决战，燕军大败，九千多人被杀，慕容麟与几十个骑兵自中山取回妻子儿女后再次钻进太行山，随后又逃奔了邺城。
十月二十，魏军围城一年多后终于攻克中山，俘虏后燕的王公贵族、文武官吏以及士卒等二万多人；缴获后燕玺绶、图书、府库珍宝数以万计，随后全军大行赏。
拓跋珪此役彻底知道了杀降的巨大危害，不仅赦免了恨的牙痒痒的全城百姓，连此前投降复叛的燕军将领也一并赦免。（张骧、李沈先尝降魏，复亡去，入城，皆赦之）
拓跋珪追谥弟弟拓跋觚为秦愍王，掘慕容详之墓斩尸首头颅，抓了杀害拓跋觚的主谋高霸、程同，诛其五族，剁成肉块。
这个冷血的兼并机器确实配得上这场灭国的胜利。
瘟疫不乱，赏罚分明，控制情感，压抑愤怒，一切向前看的大局观冷静的让人隔着史书都觉的寒意彻骨。
十二月十二，慕容麟逃到邺城对慕容德道：“魏既然已经攻克了中山，就一定会乘胜攻打邺城。邺中虽有蓄积，但城大难固，人心忧惧，不可守也，不如南渡黄河去滑台驻守阻黄河为界，等待时机再图复国。
此时镇守滑台的慕容德侄子慕容和也派使者前来迎接慕容德，慕容德权衡后同意了。
398年正月，慕容德自邺城率户四万南徙滑台。
慕容麟上尊号于慕容德，慕容德从慕容垂故事，称燕王，以统府行帝制，置百官。
后来慕容麟再次谋反，这次终于被抓住杀掉，结束了自己臭不要脸的反叛一生。（麟复谋反，德杀之）
拓跋仪在慕容德撤军后迅速接手了邺城，至此，拓跋珪在征战一年半之后，终于完成了对河北全境的占领。
大局已定的拓跋珪准备回到草原，先行派人自中山凿通了去平城的五百里高速公路。（自邺还中山，将北归，发卒万人治直道，自望都凿恒岭至代五百馀里）
这条路也是慕容垂生涯最后一战时的奇袭路线。
拓跋珪在此基础上完成了更大规模的道路整修，收获了舅爷爷给他的最后一笔馈赠遗产。
398年正月二十八，拓跋珪自中山北归，亲自压着数十万河北人口去给自己做农奴。（辛酉，车驾发自中山，至于望都尧山。徙山东六州民吏及徒何、高丽杂夷三十六万，百工伎巧十万余口，以充京师）
确实如拓跋珪的构想，分红少了，刺头少了，资源多了，打天下的股东死了不少，战利品补充来了一堆。
自己朝着唯我独尊又坚实的迈出了一步。
走之前，拓跋珪担心河北生变，于是命拓跋仪镇守中山总督河北；命抚军大将军拓跋遵镇守渤海郡之合口（沧县）。
右将军尹国征粮于冀州，听说拓跋珪北还于是谋袭信都，结果被安南将军长孙嵩斩首；
博陵、勃海、章武各地看到大魔王已走于是群盗并起，但相继被拓跋遵等讨平。
拓跋珪的舅舅广川太守贺赖卢对战后分配不满，再加上拓跋珪是本家贺兰部实质上最大的仇人，袭杀冀州刺史王辅，驱使冀州守兵一路洗掠阳平、顿丘各郡后南渡黄河投奔了南燕，慕容德封贺赖卢为并州刺史，广宁王。
龙城的慕容宝准备卷土重来，但尚未出兵就被早已厌倦征战了的军官们兵变几乎丧命，几个月后死于其舅姥爷兼亲家的兰汗之手，这位后世慕容复们最痛恨的魏国国宝终于走完了他的历史使命。
拓跋珪走后，河北和慕容垂当年定关东一样，同样是各种各样的糟心事，但总体而言，伤害不大。
二月，拓跋珪来到繁峙（应县东北），开始给拆迁来的农奴们分配耕牛和耕田。（二月，车驾自中山幸繁宫，更选屯卫。诏给内徙新民耕牛，计口受田）
繁峙位于大同盆地腹地，周边河道纵横，是将拓跋珪这几十万农奴进行”更选屯卫”和“计口受田”的最理想的地点。
拓跋珪开始进行大规模的编户齐民试点。
六月丙子，拓跋珪命群臣重议国号。
所有人全都说咱们祖上是叫代国起家的，要用“代”。
只有黄门侍郎崔宏说：代国虽然由来古老，但是我们走运发家却还是新近发生的事，登国初年已经把国名改为魏。魏者，大名，神州上国，强者不做改变，还是魏的国号更好。
拓跋珪最终听从了崔宏的建议。
崔宏后来改任吏部尚书，总裁律令、朝仪、官制，又通制三十六曹，为北魏最初的国家操作系统建构立下了汗马功劳，死后获赠司空，谥号“文贞”，极尽哀荣。
崔宏并非是他清河崔氏的顶点，他还有个儿子，重要到了此季就已经上场了的崔浩。
这一季，是南方门阀的时代；
下一季，该北国望族们剧烈搅动历史进程了。
七月，拓跋珪迁都平城，营建宫殿，立社稷坛，筑造宗庙，每年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以及腊日祭祀五次。
北魏至此，来到了平城时代。
八月，拓跋珪命令相关部门确定京师的区域划分，标明道路的名称和里程，统一重量和长度的计量单位。（八月，诏有司正封畿，制郊甸，端径术，标道里，平五权，较五量，定五度）
拓跋珪极其远见清晰的进行了草原版的“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具体有多重要，“揭竿大泽乡”时我们就细讲了，总之这是后世北魏起飞的民生制度保障。
十二月初二，拓跋珪正式继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兴，朝野上下全部束发汉化，建祖庙，定礼仪、祭祀之俗，用崔宏之议，自称黄帝后人，崇土德。
北魏总设计师的拓跋硅一步步突破了原有部落联盟的躯壳。
这一次，他彻底离散了诸部成为编户，与此同时又把六州二十二郡的官员和豪族大户二千多家都拆迁到了平城看管，东至代郡（广灵县东北），西至善无（右玉县威远镇），南至阴馆（朔州市朔城区），北至参合陂（岱海）的地区，全都划入京畿范围之内。京师之外的八个方向则设置了八部帅，对未被离散部落分别加以监管。（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杰二千家于代都，东至代都，西及善无，南极陰馆，北尽参合，皆为畿内，其外四方、四维置八部师以监之）
这次开国大规划，奠定了北魏后面一个世纪的核心竞争力。
所谓“畿内”，是屯田区。（天兴初，制定京邑，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极阴馆，北尽参合，为畿内之田）
畿内的八个方向，各安排一个大夫管理屯田之民，各有属官，谓之“八部大夫。”（四方、四维每面各置一人，以拟八座，谓之八国。大夫掌部民，各有属官，常侍、待诏值左右，出入王命）
畿内的人口是北魏皇权直接统治下的“编户”，所以管理者被称为“大夫”。
畿外的八个方向，各安排了一个帅去进行政治军事监管。（其外四方四维则置八部帅以监之）
畿外的人口是仍保持部落状态的游牧民，所以监督者称之为“帅”。
在畿内，安置的是关东新民和经“离散”后的原部落民，主要从事农业生产；
在畿外，安置的是尚未被“离散”成功的游牧部落，继续从事游牧活动。
《官氏志》将北魏统治下的各部落划分为“宗族十姓”，“内人诸姓”和“四方诸部”三个成份。
“宗族十姓”就是拓跋部自己人的“帝族十姓”。
“内人诸姓”是拓跋力微时代(220—277)的外部落归附参股者。
“四方诸部”是魏晋时与鲜卑拓跋部保持朝贡关系的四方部落。
所谓“内人诸姓”和“四方诸部”都是外人，都是下图中紫色的部落。
登国元年，拓跋珪在继位第二个月就对上面最外一圈的“四方诸部”进行了部落离散打算让人家做他的农奴。（凡此“四方诸部”，岁时朝贡，登国初，太祖散诸部落，始同为编民）
但当时步子迈大了效果极差，差点王位不保。
征战十二年，拓跋珪自16岁的那个少年变成了28岁的虎视狼顾，这个兼并机器并没有忘记少年在长安学到的那先进的“汉化”心法，时间只不过是考验，种在心中信念丝毫未减。
自当年“幸定襄之盛乐，息众课农”后，眼前这个少年再次牢记使命不忘初心的选择了离散诸部，继续前行。
灭燕后，除了战死与病死以及驻防河北并州的魏军之外，大量的魏国各加盟部落没能再回到他们心心念念的草原。
比如当年被外甥阴了的贺兰部，在随拓跋珪灭燕成功后被彻底的兔死狗烹的离散了，自此分土定居，不听迁徙，其君长大人皆同编户，贺讷本人从此再也没摸到带领部众的机会。（贺讷从太祖平定中原，拜安远将军。其后离散诸部，分土定居，不听迁徙，其君长大人皆同编户。贺讷以元舅，甚见尊重，然无统领。以寿终于家）
十二年来，拓跋珪灭独孤、并贺兰，屠铁弗，吞后燕，消灭压平了一个又一个外部势力，最终携灭燕的大胜之威，终于彻底达到了离散诸部的目的。
至此，早在曹魏时期就控弦数十万却始终被中原蔑视的拓跋部终于完成了国家机器的打造。
至此草原上最大规模的诸部杂胡组织被分解，过去的墙头草们从此被栽种在了土地上再不能见风使舵，各部落贵族的控制权被剥夺，这也最终预示着北魏在这轰轰烈烈的五胡时代成为了最终的清盘胜利者。
前面的四胡，都没能解决各族胡人的身份同化与编户役使问题。
五胡第一棒的匈奴屠各，团结了六夷杂胡成立的“单于台”，最终在氐族背景的刘乂被杀掉后，六夷杂胡投奔了石勒，匈奴汉开始了衰落。
五胡第二棒的杂胡羯赵，团结了所有杂胡去奴役汉人，但杂胡之间氐、羌、乌桓等林立分明，最终在石虎死后群胡各怀异心下，由汉人养孙的冉闵展开了种族屠杀，羯赵就此退下历史舞台。
五胡第三棒的慕容鲜卑，靠着庞大的自家体量团结了河北汉人雄踞关东，但由于军贪和腐败的朽烂，最终倒在了自己身上，并没能来得及对关东杂胡进行汉化编户。
五胡第四棒的氐苻，虽然将关中建设成了民族园，但并没有最终将慕容鲜卑、姚羌等异族部落进行离散编户，仅仅在遥远的代北对拓跋部实行了部落离散的试点，最终淝水之战后，未被离散的各民族各部纷纷雄起走向了复国的道路。
五胡第五棒的拓跋鲜卑，拓跋珪站在了苻坚和慕容垂这两位绝代双骄的肩膀上，最终又一次扫平了关东，但这一次拓跋珪完成了前面四胡所从未完成的艰巨任务。
关东杂胡和草原诸部在一系列血与火的杀戮下最终被拓跋珪三分归元气的锻造成了一个整体。
至此，关东绝大多数的杂胡就此被逐渐改造成了农民。
民族战争的互相杀戮+离散部落的编户农耕=民族大融合！
这百年的冰与火之歌唱罢，一幕幕血雨腥风自脑海中飘过。
百年过去了，留下什么了呢？
马过生灵齑粉，血流河洛腥膻，这一幕幕你方唱罢我登场后，五胡归一的最关键步骤，是由这最冷血，最利益导向，最后一个出场的拓跋珪，这个胡人，完成的。
此时此刻的后秦、北燕、南燕、后凉等等诸多政权虽然仍在活跃于各自的土地上，但此时此刻的群胡距离北魏无论是制度建设还是国家体量都已经渐行渐远。
当实力维度出现差距，对不起，我消灭你，与你无关。
五胡时代从本质上已经就此落幕，你们被历史之神抛弃，仅仅是时间问题。
无论这曲悲歌多么的九曲回肠，也是时候，说再见了。
随着公元398年12月拓跋珪的称帝，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这轰轰烈烈的五胡时代，终于在个世纪的几乎最后一刻，交出了自己的百年汇报成绩单。
将视角望向大江之南，南面也在这一年开始了交接时代的文艺汇演，扛住了这百年五胡云扰中原的门阀政治时代，也即将走向终章了。
昨日羯鼓催花，今朝疏柳啼鸦。王谢堂前燕子，不知飞入谁家。
桓大司马，当年你埋下的伏笔，那个五岁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
